《玉婵》网网

22、二十一

　　我睡不着，辗转了许久，索性爬起来，穿上外衣出门。月凉如水，我紧了紧衣裳，在宫里慢慢的走着，想到我的“家”，此时我竟然无比思念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尽管我刚刚离开不久，可是也许那里以后就不是我的家了。想起这个，我的心口就揪得紧紧的，谁说侯门绣户就没有身世飘零的悲伤呢？
　　不知道翠环睡了没有，我现在就是那样的想要回去。甬道上的灯是不灭的，宫墙处也有上夜的太监宫女，除此以外，都是静悄悄的。其实后宫里白天也是一样的安静，安静得没有生气。
　　我慢慢的踱着步子，初秋时分，白露乍上，清亮的月亮透着一丝凉意，却让人心头澄澈。我的方向感还是这样的不好，我小心的辨认着方向，下意识的掏出挂在身上的表，表声嘀嗒，九点，这块表陪伴我身边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不能够离开了。
　　垂着头走路，跨过门槛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狠狠的扭到了脚，我吃痛，却没有出声。我很怕疼，但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再疼也不出声。不过我的脚踝却已经迅速的肿了起来，我扶着墙，不知道该回去还是接着往前走，一行人却在我面前停住，一个高大的身影欺近我。我紧张起来，全身紧绷如临大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寒毛竖起来的声音。
　　一双明黄的靴子在我面前落定，然后一只大手就伸到面前，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不能走吗？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我抬起头，是太子，几年来没有什么交集的太子，现在已经是气度轩昂的国之储君，除了年节时分远远的见过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交往。除了不愿意招惹是非之外，我也有私下里的小想法，我的历史不太好，而且还是前生的记忆，很多这个时代的事情都不知道，不过倒是清楚的记得这个太子，做了大半辈子的太子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被废被幽禁的命运，我不伟大也不崇高，我自私的想要保护自己。今天见了他，我虽有点意外，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挣扎着站直，向他屈膝行礼，尽管自己疼得冒出汗来。他扶起我，招呼人来架住我，竟是把我送到姑姑那里，我只能低声向他道谢，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却沉着声问我：“为什么要回来？”
　　“回太子，这是玉婵的事，请太子不要追问。”
　　“为什么拒人千里？我可是帮了你。”
　　“玉婵谢太子恩典。”
　　“为什么你跟老四老八他们都能处得好，就偏生躲着我？”
　　“回太子的话，您是太子，有诸多计较，玉婵不敢攀扯。”
　　他终于不再说话，把我送到院门口，他带人回去，走到门口，他慢慢的说了一句：“其实你跟我一样。”
　　我说不出话来，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被这句话刺到了，直到翠环应声出来，轻呼一声：“格格，你的脚伤得怎么这么厉害！”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脚已经疼到没有知觉，连半边腿都扯得酸疼不已。
　　原本想回来看看就走的，现在这个样子也走不了了，索性就留下来住，翠环叫人去通知过了德妃那边，我乐得回来，如果不是我受了伤的话。可是不知道是因为脚伤严重还是因为枕头不舒服，我翻覆也睡不着，快见到天光了我才沉沉睡去。等我醒来，已经十点多了。
　　桌子上摆着两份活血化淤的药，翠环说是表哥和八阿哥送来的，我却有一点淡淡的失落，不对，应该是失望吧，不知道为什么。“格格，上药吧，药都是上好的，用哪一个？”翠环扶我坐下，慢慢的问我。
　　“这也问我？不都是你作主吗？”我笑了，我的起居她比我自己更清楚。可是看她动手的时候，我又听到自己说：“用表哥给的吧。”她不作声，默默的给我上了药，带着麝香冰片味道的清凉的感觉很舒服，尽管我的脚踝仍然肿得像倒扣的馒头。
　　“你这丫头怎么老是这个样子呢？三魂少两个吗？”不用抬头，就知道胤祥来了，可我还是抬了头，看向他的身后，没有人，我又低下头，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一早就跑来看我笑话啊。”
　　他却也不恼，凑过来，看翠环去沏茶，小声在我耳边说：“我带你过去，他在等你。”我呆了呆，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却是一脸认真，不似刚才嬉笑。他虽然不拘小节，可绝不促狭刻薄，我心里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是确确实实的轻松了一点。
　　他见我不说话，走过来，打横抱起我，扬声对翠环说：“我把她送回德妃娘娘那里，你们不用管了。”迈步就出去，不理会翠环的担心。他长我一岁，十四岁的满清少年早就练武多年，尤其他还是其中的佼佼者，抱着我走路毫不费劲。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我不是毫无感觉的，只是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明显感觉到就消逝了。看看他，也是神态自若，完全没有一丝不自然。
　　“你倒是对得起你的名头，可你把我害惨了。”我做出一副可怜相。
　　“是吗？你真的怕？”他笑起来，完全不相信，人跟人如果总能心有灵犀也不是好事，比如现在。
　　“不过他了解，就行了。”他像是低语，却看着我，亮亮的眼眸里闪过探寻，我才突然觉得，十三阿哥长大了，他不再是跟我斗酒带我淘气的孩子了。他的话意有所指，我又焉能不知？也只有他，我这个真正的朋友，才能如此直接的问出来。
　　我能回答什么呢？我索性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脚步却停住了，我扭过头来，也是一愣，表哥、九阿哥和八阿哥都在，正站在我们面前，十四阿哥正用一种看到怪物的眼光看着我。
　　“玉婵你……”表哥开口，脸色却难看到顶点，可以说，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到他这种脸色。
　　“我送她回德妃那里去，她昨天本来就不该回来，再耽误了怕是不好看。”十三阿哥的话利落而冷静，一刹那，我甚至怀疑，这个抱着我的人是另外一个人，是那个人吗？如果是他，该有多好。我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愿望吓了一大跳，收敛精神，却对上一张熟悉却带着不一样神色的脸。
　　他仍然玉树临风，温润的笑着，可是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就连客套的柔和都不剩，只是两团灰暗，透着一点寥落，还有，憔悴，我的心紧了一下。他定定的看着我，拉住表哥，轻轻的说了句：“让他们去吧，我们来晚了。”就往路边一闪。
　　十三阿哥也不客气，径自往前走。我没有什么话说，刚才那个落寞的神情灼伤了我的眼睛。十三阿哥轻轻叹息一声：“你看见自己的心吗？”
　　我不出声，刚才的情形很明显，以他的乖觉，又怎能不知？可他终究是有些偏向的吧。
　　“如果你想，我就把你原路送回，他们，还在。”他沉声说。我原以为他要劝我，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呆了呆，没有出声。
　　“虽然他是我最尊重最喜欢的哥哥，可你是我的朋友。”他显然明白我的想法，甚至看穿了我，“我希望你们都好，不想谁受委屈。”说着，便站住了。我知道，他在给我机会，也就是在帮我。我是他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他四哥喜欢的女孩子。
　　也许在这个时刻，我的心思应该是百转迁回的吧，然而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好像没有什么思考的力气，又好像自己也知道就算我想了也想不出完美的结果。我的头发有一点乱，一缕头发垂落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菊花香气，让我无比依恋的香气，再闻，却没有了，我突然觉得慌张起来，没有了那份清凉淡定的味道，我竟然不知所措，我冲口而出：“往前走。”
　　十三阿哥动了动，终于不再说话，迈步前行。
　　德妃见了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叫玉兰来伺候。我坐在床上，玉兰正在帮我重新上药，饭也是在床上吃的。胤禛没有在，皇上突然宣了阿哥们中午一起吃饭，我进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跟十三阿哥一起走了。我怀里抱着散发出菊花香味的枕头，靠在床边，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才一夜而已，我竟是如此的依恋它。它的气味，已经融进我的生命。
　　我呆呆的坐着，等着十三阿哥回来，只有他能让我放松的嬉笑，也只有他，能让我完全没有顾忌的相处，他临走时说等会儿回来看我，我正好趁这个机会问他宁馨的事。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改变了我们几个人一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