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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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温热的气息包围着我，我却没来由的心里慌乱起来，为什么，现在的感觉让我怀念起另外的一个怀抱，一个更冰冷更刚硬的怀抱呢？这份突如其来的怀念让我自己也愣住了，我一动不动，不知所措。似乎是觉察到了我的僵硬，他松开了双手，只是用双臂轻轻的圈住我，人也往后靠了靠，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我下意识的去摸我荷包里的怀表，安静的马车里只有秒针嘀嗒的声音。送到宫门口，我谢过他，要自己回去，他也不坚持，叫车停下来。他再度从后面揽住我，低低的开口：“我用十年来等你长大，现在，我还会接着等下去。”尽管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动，他放开手，跳下车，仍然是温和的笑着，伸手接住我，看我安稳站定，才上车回去。
翠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静静的站在我身后，我看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夕阳下他的那抹笑意迟迟挥之不去，还有那笑意中的一点落寞和疲倦。十年前那个抱着我被我的哭声搞得手忙脚乱的少年又回到眼前，耳边响着的是那句温柔得能让人融化的“做皇家的人，好么？”
浑浑噩噩回到房中，甩了鞋子，我就扑到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面。这个枕头松松的，里面溢散出的淡雅的干菊花香味让我平静下来。前些日子读书时看到旧书上有“一枕落花香”的句子，细细品味，觉得余味悠长，很是欣羡，因为秋日菊花最盛，我又素来喜欢菊花的清雅，随口说了句，若能得菊花做枕，恐怕真的是睡觉都要笑出来。结果不几日就有人送来了这个填满干菊花的枕头，问遍周遭的宫女太监，没一个人知道。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经常是我说起什么好，隔不久就会有人送来，比如小时候的算术书，比如今次的菊花枕。没人能说清是哪里送来的，这些东西偏生我又喜欢，也就收下了。
有人敲门，我软软的应了一声：“等会儿再来吧，我累了。”敲门声顿止，也安静了下来，大约是走了，还好，翠环她们几个平常给别人立的规矩还挺有效。
今天的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八阿哥终于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表哥似乎是希望我能跟他在一起的，对我来说，虽说有点早，可也已经该提了。我呢？十年了，从沉静少年到如玉君子，他的温柔周到从来都没有间断过，我一直都在接受，却刻意忽略掉温润如水背后的柔情。我是喜欢他的吧，这些年来，除了表哥，他就是我最依赖的人了，可是，情之所钟，不该是快乐的吗？
我辗转不得解，抱着枕头起来，这个时候倒是这只隐隐透着淡香的枕头让我不想放下。又想起双喜的事儿，不由得悲愤难抑，屋子里显得异常憋闷，我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拉开门，想透口气。
门一开，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也是一身青衫，却不是胤禩。黄昏时分，秋日的夕阳已经收敛了她的光芒，给胤禛身上披了一层淡淡的冷光，配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竟然是奇异的和谐，甚至，有了一点温暖，我静静的看着他，焦灼和烦躁不知所踪，他的冷冽让我平静下来，看着他的身影，我心里踏实起来。
相对无言，良久，他开口：“能进去吗？”
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请他进来，叫丫头们，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好放下枕头，自己帮他倒茶。他倒也不客气，自己做下来，打量着我的屋子，接过我的茶，也不急着喝，轻笑道：“这倒是我第一次进你的闺房呢。”
我一阵脸热，退到一边：“我这里乱，让你见笑了。”递茶的时候触到他的指尖，那样的冰冷，我心里一动，回身往暖炉里添了点炭，今年闰月，十月的天，早晚已经很冷了。
“今天玩得还好吗？”他喝了口茶，闲闲的问了一句。
“好。”我乖乖的回答，如果说八阿哥问话我无法拒绝是因为他的温柔，那么四阿哥呢？何止没有那样的温柔随意，简直是冰冷的霸道，可是没有理由，我就是没办法拒绝。
“真的好吗？”他审视我，仿佛我说了谎话，做了亏心事。
“我……”我似乎真的心虚了，说话也不灵光了，“谢谢你。”想到双喜的事，我还是很感激他。
“谢我？”他一愣。
“双喜的事，谢谢你还她一个公道。”我无比真诚的向她道谢。
“你已经知道了。”他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她的家人我已经安置妥当，你可以放心了。”他轻描淡写的说。
“你又比他早了一步。”我刚刚拜托八阿哥去做这件事，他已经做好了，我一下子想到今天白天八阿哥说的话，不由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问我。
“没，没有什么，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忙掩饰，他的表情一刹那有点阴晴不定，随即就看不出了。
“真的要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他忽然说。
“我原本就欠你一件事。”
“那个先欠着，现在这次，我要你答应。”他的身影压过来，在我面前投下一片影子，而我，就在这片阴影里。我下意识的点头。
“你已经不小了，特别是你的心智。”他忽然抬手托起我的脸，“答应我，别先做选择。”
“什么选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要做出你的选择，除非，选择我。”他一字一顿，在我耳边说着，男性的麝香气息混着清凉的风的味道，淹没着我的嗅觉，连带着迷惑了我的判断，我点了头。
为了那个糊里糊涂的承诺，我刻意的回避着除了表哥以外的所有人，不过他现在也不常来了。
奇怪的是，胤祥也很久都没来看我了，不过这侠王的称号倒是叫得越来越响，看来日子过得也是精彩有趣，可惜我看不到。我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待在房里，抱着那个泛着清香味道的菊花枕，呆呆的出神。秒针滴滴答答，丘比特的小箭一圈圈的转过，我也到了该去选秀的年纪了。
康熙三十九年，皇上巡幸塞外，大一点的阿哥几乎都被带走了，只留下了太子监理国事，九阿哥和表哥也没有去。这个时候，选秀的日子到了。三年一次的选秀，是比较正式的，参选的都是八旗官员宗亲的女儿，选出来的主要是充入后宫或者由皇帝指婚，而不是当宫女。虽然我在宫里长大，但也一定要参选秀女。不过今年，皇上不在宫里，而且带了宜妃去伴驾，初选的事宜就都由德妃负责。
不知道是不是叔父他们疏通了门路，我很容易就通过了开始的甄选，要和其他的闺秀一起住进宫里，等着皇帝回来再行挑选。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只是机械的混着日子，表哥现在也使不上力，更何况他是希望我被选中，指婚给八阿哥的。
抱着我的菊花枕，我愣愣的躺着，这次来之前，我只带了这一样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它平淡中透出的清香、清冷里散发的雅致总是让我心安，就像，就像那个人。
门开了，我的暂时的“室友”推门进来——在这段日子里，我们两人一间房间，住在这里，跟着宫里的教引嬷嬷学习宫廷礼仪，我漫不经心的朝门口瞟了一眼，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屋里，细长身材，亭亭玉立，鸭蛋脸庞，一双杏眼左顾右盼，明眸善睐，不施粉黛，不像那些莺莺燕燕，倒是有几分男儿的英气，可是，她怎么有点眼熟呢？
正当我努力回想究竟在哪里见过她的时候，她却放下东西，跑过来拉起我，笑得一脸灿烂：“玉婵，真是你！我让我阿玛想办法安排你我同屋，真办到了！”看我一脸迷茫，她像是想起什么，忙说：“怎么，你不认识我了？也对，你就见过我一回，我还穿着男装，又好几年过去了，我是宁馨，郭络罗氏宁馨。”
是她？我忽然想起那年在酒楼上偶遇的女孩儿，原来是她！这个世界真小，我们竟在这里相遇了。我也很开心，一拍脑袋：“原来是你啊？真是太好了，又能见到你！你不知道，我后来后悔极了，怎么就没问问你是谁家的小姐，再想找你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不今儿咱们就又见面了？说到底咱们还是有缘得很呢！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阿玛是和硕额驸，我外祖父是安亲王，这回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了吧？”她一边嘻嘻哈哈的笑着，一边跟我说话，她说话很快，也很利落。
一个能假扮男孩子溜上街的大家闺秀必然是开朗好动的，她很随和，也好相处，她虽大我两岁，却很单纯，很容易就亲近了起来。朝夕相处，有了这么个伙伴，生活也不算太枯燥。只是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她悄悄皱眉叹气。
“你有心事？”她倒是先来问我，眼睛却盯着我怀里摩挲的菊花枕。
“我，没有啊，倒是你，心里有事吧。”我把问题丢回去给她。
“嗯，我确实有话想问你。”她却换上了认真的神色，在我身边坐下。
“什么事？”
“十三阿哥跟你……”就知道她有事，却没想到她问我这个，猛地想起那年的情状，莫非……
“我跟十三阿哥是好朋友啊，我们很对脾气，很划得来，像兄弟一样。”我照直回答，留心看她，却见她的脸色舒展开来，像是暗地里松了口气，忍不住问：“你对他是不是有意？”
她却不在意我的唐突，兀自说道：“不瞒你说，这两年我经常偷着上街，一是贪玩儿，二呢，就是盼着能见到他，结果呢，我还真的见过他几次。”
“他可知你这心思？”
“他不知的，我们只是一同喝酒谈天而已。可那样的日子，真让人留恋。”她的眼睛泄露了一切，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
“这个选秀，我是有想法的，我要想法子让皇上给我指婚，我喜欢他。”难怪风闻安亲王岳乐娇惯外孙女儿，看看敢想敢说的宁馨，就知道只怕所言不虚，如此直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呢？皇上那么宠你，只要你求，一定能应的。”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菊花枕，语结。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