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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可是你怎知道不入这个后宫就会好些呢？”他仍在探究，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调似乎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他究竟想确定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能确定的是，离那个叫皇位的东西越远，就会越安全，不是吗？”尽管我不解，可我一样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他，他总是让我没有拒绝的念头。他想说什么，又咽下，我轻笑，看看他，他抬了抬手，又放下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勉强，我的心猛的一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接着说：“我并没有什么奢望啊，只不过，三妻四妾比三千佳丽还是少很多，妻儿老小总比家国天下轻松，不是吗？其实我想要的并不多，只要安稳的生活而已。”生于斯长于斯，受了这么多年的熏陶和教育，那些“唯一”的思想在我这里已经所剩无几。
　　“但是皇阿玛已经定下你了，你注定了离不开。”他像想到了什么，黯淡下来的眼光忽又明亮起来，让人，嗯，心醉，至少这一刻，一晃眼间，是这样的。
　　“人选没定，时日也没定不是吗？”我被他眼中的神采晃住了眼，说话也轻快起来，“干嘛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发愁呢？”不自觉的扬起嘴角，绽开笑颜。
　　“嗯，你说得对。”他若有所思的停了一下，马上就笑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里总有一种无奈，或者说是勉强。我的心跟着难以抑制的揪紧，有点疼。
　　猛然没有话说，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我掏出表来看时间。我早就学会了做针线，有一天玉兰突然建议我把表放在荷包里，反正我不喜欢带什么香囊之类，换成表别人也不会察觉，我也不必终日把个冷冰冰的怀表藏在内衣里。所以我自己缝了荷包把表挂在身上。胤禩看到，却好像有点意外，但随即转为欣喜：“这怀表，你还戴着？”
　　我把表放回荷包：“是啊，一直随身戴着呢，它走得很准。”
　　八阿哥突然握住我的肩膀，我又一次闻到了他的气息，清新的温热的气息，我想我喜欢这种气息。他看着我，半天才说：“不要摘下来，只要它还走，就不要摘下来，好吗？”
　　他是在恳求吗？用他滴着水的温柔？只是为了一块表吗？他想要我答应什么？我可以深究吗？可是我却听到自己说：“不会摘的，即使它不走了，我也会戴着它的。”
　　为了缅怀我快要忘记了的前生吧，我在心里向自己解释。八阿哥却长出了一口气，开心的含笑而立，嗯，他真的很好看。
　　炎热的夏天慢慢的过去了，秋蝉聒噪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庆幸，一段难熬的酷暑终于熬过去了，总算我们又要迎来一段金色的凉爽的时光。可既然是熬，就有人熬得轻松些，有人熬得艰苦些，更会有人，熬不过去。七月二十五，敏妃去世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趴在桌边画画，一大丛兰花已经绽放，我想调和画面的色彩，正准备画一枝竹叶在一角，玉兰就在这个时候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手一顿，笔就沉重的跌落在了纸上，浓重的混着胭脂红的朱砂色在纸上开出了刺目的花，妖冶而艳丽，让原本清逸出尘的兰花显得寂寞凄凉。
　　“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其谥为敏妃。”短短的几十个字，就是他的丈夫给她的最后的“赏赐”。对于这样的冷漠，我已经不再愤怒，我没有那个立场，而且，我也开始习惯。愤怒是要燃起火来的，冰块上你怎么点火？
　　见到胤祥，是在敏妃的葬礼上。天气热，又听说了这样的事情，我许久没有发作的胃病又发作了，一早起来就吐了一阵子，吃了药才赶去，就有些晚了，不过我原本就是可去可不去的，也算不上失礼，正好错开了阿哥们拜祭的时间，也还算清静。后妃们去世后，一般不会马上奉安，都是先停灵在殡所行祭奠之礼的。来到朝阳门外的殡所，我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姑姑去世的情景，再想想现在躺在那里的依旧年轻的文静的女子，不觉更是悲从中来。
　　胤祥守在灵前，他高了许多，但是消瘦得厉害，神采飞扬的脸庞没有一点神气。我到的时候，刚好吊唁的人不多，他正在悄悄用衣袖拭泪，我拜祭过敏妃，静静的站在他身边，玉兰和翠环静静的候在外面。良久，他才垂下手，抬头站直，显然他是在尽力克制着自己。
　　看到我站在旁边，他呆了呆，也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行礼，只是递过手帕给他，尽力微笑：“你，还好吧？”
　　他也不推让，接过手帕，不说话，紧紧咬着嘴唇。好像他整个人都变薄了一样，似乎马上就能被风吹倒。
　　我拍拍他：“我额娘去得早，我甚至没有认真的为她哭过，”他动了动，想说话，我微微一笑，接着说：“后来姑姑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些事情了，想来你也记得，我大哭大闹，悲痛欲绝，可是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以对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我顿一顿才说：“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的悲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自己，我失去了可以依傍的人。至于我的哀痛，不论有多么深重，都唤不回她们，只能让她们因为牵挂我而无法安息。”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听进去了我的话，叹口气，又看看敏妃的棺椁：“额娘疼爱我，所以她一定希望我好好的长大，姑姑也一定想看到表哥平安快乐，她们绝对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儿女因为她们而伤心难过，我想敏妃娘娘也一定是这样的。那么我们收起悲痛，伴着对她们的怀念，平安的生活就是最大的孝心。而执著于悲伤中不能释怀，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让她们得不到永远的安宁，反而是不孝了。”
　　我终于一口气说完，勉力笑了笑，竟感到无比的疲倦。十三阿哥的眼睛亮了亮，长长的叹口气，手放在我肩头，轻轻拍拍，暗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玉婵。”
　　我点头，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胤祥惊呼了一声，一双冰凉的手托住了我，我没有跌下去，但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我真的累了。
　　玉兰端着一碗参汤要喂我的时候，我刚好醒过来，翠环扶着我坐起来，我就势偎在她怀里，在玉兰手里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问我们在哪里，十三阿哥怎么样了。
　　“格格，咱们在殡所啊，这是偏院的客房，你刚才晕过去，四贝勒送你过来歇息的，太医才刚走。”又喝了一口，我实在不想喝这个东西，摇摇头不喝了，翠环用手帕擦擦我嘴角，轻声的告诉我。玉兰端着碗出去了。
　　“哦，咱们跟十三阿哥打个招呼就回吧。”头猛的一昏，胃里翻腾，又想吐，我顾不得仪态，从翠环怀里挣出来，趴在床边吐个天翻地覆，有小太监打扫服侍，翠环在一旁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帮我擦着汗。吐完漱了口，我虚软的躺在床上，闭了眼睛，半天我才换过来。我想坐起，一双手扶起我，我歪在她臂弯。不对，翠环的怀抱没有这么刚硬，我睁眼回头看去，是胤禛，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回头，身子动了动，冷峻的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
　　我却没有力气，又往后躺下，玉兰她们俩人都不在，只有几个小太监守在门口。胤禛帮我把枕头放平，慢慢拉上被子，看我睁着眼睛，低声说：“病了还撑着，你要干什么？”我看着他，没有吭声。“好几年的病了，也不知道调养，亏你还那样劝十三！”他是在责备我吗？不过话音却没有那么冷冰冰的怕人啊。
　　“我没事，十三阿哥怎么样？”很奇怪，他的责备让我觉得窝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合常理啊。忽然想起胤祥，脱口问他。
　　“他，他很好，”他眼神一闪，“你劝得很好，他听进去了。”
　　“那就好。”我放了心，“其实我没有劝他，我只是说了心里话。别忘了，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我冷淡的说。刚刚出现在他眼中的那一抹不悦让我有点不快，他总是这样，可以轻易地左右我的情绪。
　　他叹口气，忽然低下头，凑近了我的脸：“如果今天是我，你会不会拖着病来安慰？”
　　“你需要吗？”我不知怎么就问了这么一句话，他顿住。
　　他慢慢直起腰：“你歇着吧，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说不出话，他走到门口，站住，并不回头，冷冷的说：“三哥又犯了老毛病，该得到惩罚了。”
　　三阿哥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想来跟我说什么呢？我的胃又疼起来，脑袋也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给我拿一点又干又硬的东西吃，好吗？”他没吭声，出去，但是很快又折返回来，端着酥饼和清水。我歪在他身边，靠着他，他掰了饼来一点一点的喂给我吃。我慢慢的吃着，抬头看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有一种东西在轻柔的荡漾，跟他的冷冽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的胃口也奇异的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