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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皇上发了话，我的低调躲避也就不再有什么意义。我不想做那只出头的鸟，可就算我埋起头来，也会让别人看成是鸵鸟，在炫耀着自己高人一等的身躯。我索性不再顾及那么多，由着性子便好。好在我本性并不算顽劣，再加上翠环小心谨慎，倒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去，我没有见过皇上，这两年，他对两位姑姑的思念似乎越来越淡漠了，他是个正当盛年、意气风发的君主，大约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怀念他死去的嫔妃吧。但是宫里的几位娘娘对我却是越发关心了，尤其是德妃，比起往日似乎更加关照我，可是这种关照里总有点让我说不清的东西。
　　玉兰收点着端阳节的赏封，天很热，我懒懒地歪在床上，翠环正挑拣着我一会儿穿着给娘娘们请安的衣裳。我是个懒散的人，懒得和人接触，懒得去熟悉一个人，所以双喜死后，这两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身边的宫女也没有再变动过。双喜，双喜，我又念起她。一个如花的姑娘悄无声息的死去，而我，她精心伺候的主子，心心念念关心的妹子，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得不明不白，却没有力量保护，甚至，在她身后，我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为着什么谋害了她，她现在睡得可安稳、走得可放心？我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冰冷的人身上，却迟迟没有结果。为什么我会如此信赖他，甚至胜过相信自己？
　　“格格，几个娘娘都疼你呢，这赏赐越发重了，特别是德妃，你看看，”玉兰带着几分欣喜的检点着，并不抬头，“看来这些有阿哥的娘娘都想讨你这个媳妇儿呢！”
　　“玉兰，格格大了，怎么还这么没规矩混说！”翠环正色轻斥，看看我，我不语冷笑，如果我的先祖父不是遏必隆，如果我的叔父不是阿灵阿，如果我的额娘不是嫡福晋，如果我的两位姑姑不是皇后贵妃，谁会把我放在眼里？
　　“格格，”翠环递过衣裳，我也不推拒，换上，是水绿色的宫装，天热，穿起来显得清凉不少，翠环越来越清楚我的心思了。我总是希望自己独立，可我又总是不由自主的依赖和依恋着别人，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翠环玉兰，我还能在这寂寞深宫找到几丝温暖。
　　几位娘娘仍然很温和，很亲切，至少对我是这样的，但我能感觉到，看我的眼光和说话的口气里，惠妃似乎多了些探究，宜妃又似乎夹杂着几分落寞和遗憾，最难以捉摸的是德妃，似乎一下子要看到我心里去又似乎完全没有看我，似乎想亲近我又似乎很防备我，看着她我就觉得很累，宫廷里的女人，唯一的技能大约就是心机。我不想刻意讨好谁，尽了礼数就走人。不过也有让我难过的人，那就是敏妃，这个可爱和蔼的女人，她是唯一让我没有压力的嫔妃，我想，胤祥的淡泊洒脱一定是承袭自她的。
　　然而，这个美丽并且仍然年轻的女人，却身染沉疴，命在旦夕。一样的缠绵病榻，一样的孤单寂寞，一样的望眼欲穿，姑姑最后的时光在敏妃这里上演，看着她勉强维持的笑意，我突然明白，这原本就是后宫嫔妃的宿命，所以当年我不顾一切去找皇上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而我的悲痛和愤怒，看在别人眼里，又该是多么的幼稚。
　　从敏妃处往回走，我心头越发沉重，升至中天的太阳白花花的刺眼，初夏时分的北京，已经开始炎热起来。我的心也像露在外面的泥地，被灼热的阳光烤得坚硬干涸，露出狰狞的沟壑。
　　经过御花园的荷塘，我住下来，阳光抛洒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反射出亮亮的光，仿佛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没来由的愤怒起来，抓起一颗小石子，狠狠的扔进水面，砸出一个水泡，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一池的平和被打碎，不再有刚才那种刺目的平静，我心头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又捡起一把小石子，向水中砸下。
　　玉兰静静的跟在后面，并不出声，她比翠环小一岁，没什么主意，对我照顾得很仔细，却不像翠环那样提点我，劝慰我。
　　我的力气不足，扔了一阵子就累了，索性把手中的石子一股脑抛进水中，长出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水面慢慢的回复刚才的平滑。竟没有一丝风，如镜的湖面没有留下一点被砸碎的狼藉。我苦笑，我的破坏终究只是没有意义的任性而已，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几颗被烈日凌虐的石头扔进暗无天日的泥淖中，而我想打破的，还好好的在那里。我浪费的，只是自己的心力。
　　一个水花溅起来，比我刚才打的那些远很多，力道也大，声音很响，一池的平静再次被打破。我回头，八阿哥含着笑意的脸近在咫尺。
　　“见过八阿哥。”我躬身一礼，偷眼看着他，我们又有好久没见过了。他的笑容仍然温暖，他的眼神仍然落寞，他的肩膀却像宽阔了许多。而我，也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了。
　　他仍是温和的笑着：“起来吧。”便伸手扶我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只是扬一下手。“太阳下晒，到亭子里说话吧。”仍是扶着我，向旁边的回廊走去。我也确实有点热了，便随着他向前走去，小亭三面是水，太阳又晒不进来，顿时凉爽不少。
　　他示意我坐，我也不客气，靠着廊柱在亭边坐下，他并不坐，只是站在我身边，含笑看着我。
　　刚才一路走来，又晒了会儿太阳，我微微见了汗，掏手帕要擦，才发觉好像刚才掉在湖边了，因叫玉兰过来，八阿哥却掏出手帕来：“别叫她了，我帮你。”仍然是温和的低语，他的手捏着丝帕轻轻覆上我的额头，一种清新的气味从衣袖间传来，我的心扑腾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他把手帕放回，仍是静静的看着我。“谢谢。”我低下头，小声的说，不敢看他晶亮的眼睛。这一刻，我感到自己正在沦陷，沦陷在那两泓深不见底的温柔里。
　　他的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额角，捋顺了刚才滑落的一缕乱发，他的动作轻缓而温柔，如同蝴蝶轻盈落于花朵，我的心也像那被触碰的花瓣，微微的颤动。
　　“很伤心吗？”他声音低低的，更像一个人呢喃。他弯下腰来，挨得很近，他的温热的气息包围着我的脸。
　　“嗯？”我用顽皮和不羁做的掩饰被他一眼看穿，我有一丝慌乱，却很奇怪的不恼怒，一点也不。
　　“为了她的病？”他竟然知道。
　　“你怎么……”我迟疑着，站起来对着他，却不敢看他的。
　　“看你从那边过来，猜的。想起很多往事，很难过是不是？”他的声调越发温柔，他的手握住我的，掌心很温暖，却很干燥，没有汗意。我所想的，他竟然知道。
　　“没有，早就不会了。”手心里传来他的体温，耳边的轻声慢语让我也沉静下来，不敢碰触他的眼神，茫然的望向远处。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就这一次，率性一次，不要放手。
　　“我以为你是在悲伤。”
　　“不是悲伤，是悲哀。”
　　“为她，还是为你的姑母？”
　　“为这个后宫里的女人。”
　　“也许你……”他叹口气，欲言又止。
　　“这后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都是可怜的。她们的日子在等待里度过，等待着那个叫做丈夫的男人偶尔的会想起她们，等待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按照规定的日子来看看她们，有的甚至连那个资格都没有，”我忽然惊觉自己失口，无意间提到了他的母亲了，他却没有动，静静的听着我说话，只是，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我只好接着说下去，“她们孤单寂寞的在这个冰冷的宫廷里熬着，熬到最后，如花美眷熬不过似水流年，青春美丽熬不过勾心斗角，老了，病了，就凄凉的离开这个世界，你说，她们不是很可悲吗？”
　　我没有听到他出声，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脸上一贯的笑意消失不见，眼睛里透出的一抹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半天，他松开我的手，却抬起来轻抚着我的脸颊，叹口气：“没想到，你看得如此通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可以有专宠的帝王呢？就像光武帝和他的阴皇后，隋文帝和他的独孤皇后？”
　　“呵，光武帝对阴皇后确实情有独钟，可是她不也一度被废？为了那个政治需要娶来的皇后？至于隋文帝，谁又敢说他是真心的呢？如果他真心，为什么独孤皇后一死，他就马上莺歌燕舞？”我冷笑，却在他有点不同寻常的眼神里停住，低声叹气，“别人家可以，帝王家就不可能，他首先是皇上，然后才是丈夫。”
　　“可是你若看得如此明白，终究是要自苦的，你自己也许……”他脸色发红，话也没有说完，似乎他今天和往日很不同。
　　“是啊，我的将来都在皇上的一句话里。”我低声叹息，突然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无力。
　　“可是，我会努力，不让自己陷到这个后宫里来。”我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