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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转过身来，我机械地迈着双腿，我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手脚冰冷，从心里向外的泛着冰冷，第一次知道，绝望的滋味是这般冰冷，它把所有的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从此再也没有梦可以做，再也没有自己可以依靠。经过酒桌的时候，似乎有人在看着我，可我看不到，就像我看不到自己迷雾般的未来。
　　出了门，我浑浑噩噩的朝前走去，身后的翠环拉住我，低声说：“格格，咱们该往西边儿去。”我才如梦初醒，原来是走错了方向，忙转头回来，却看到德妃站在我身后，静静的看着我，素来平静无波的凤眼中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看我发愣，她紧走两步，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着。
　　我无力的迈着步子，心里滂沱的冰雨洇湿了我的理智，让它在一片凄迷中找不到方向。手心里传来微弱的温暖，德妃微不可闻的叹息轻轻落入耳际。
　　“孩子，何必自苦呢？”一路无话，回到永福宫门口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娘娘，我……”这段路并不近，夜风阵阵，带走我身上的温暖。
　　“丫头你累了，先歇着吧，有些事原本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好在你还小，还有时日呢。”她又端详我一阵子，若有所思的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这心思越是千灵百巧，这苦处就越多啊。”
　　“玉婵谨记娘娘教诲。”我叹口气，屈身行礼，她拍拍我的肩膀，微微一笑，回去看皇上去了。
　　翠环也不作声，过来扶住我，慢慢向房中走去，却听到偏房中玉兰在跟人说话，我看看翠环，她会意，过去询问，我慢慢踱回房中，一下子跌坐在榻上。
　　玉兰、翠环和另外一个清秀的女人一起进来，那女子我并未见过，一双眼睛清澈如水，鸭蛋脸型，肤若凝脂，吹弹得破，双眉微蹙，似有无限哀愁，并无钗环，不施粉黛，不像其他后宫女子那般精雕细琢，却自成一股清丽脱俗的风韵，让人心生怜惜。看她的年纪，有三十岁左右，却穿着宫女的服色，我有点奇怪，刚要询问，她却盈盈下拜：“奴婢卫氏见过格格，格格吉祥！”我一惊，忙起来去扶她，才想起她的身份，让她也坐，她推辞半天，才侧身在榻边坐了。难怪她这般打扮，原来她就是卫氏，这个后宫里的异数，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辛者库奴婢，虽是贱婢却得蒙皇上宠幸，虽诞育皇子却没有任何名分的美丽女人。又是一个在帝王家苦熬岁月的可怜女子，我心里叹息。
　　玉兰看我不说话，端过一托盘点心，笑吟吟的说：“格格，奴婢给您预备宵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以前御膳房伺候的刘公公说过，卫主子做的家常点心可是一绝，想着你平日不好宫里这些弄出花样来的东西，就大胆请卫主子来帮忙来了。你看看，卫主子的手艺可真绝！”
　　我看了看，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糕，松软的花生香蕉锅饼，黑白相间的珍珠糯米盏，喷香的鲜虾腐皮，玲珑剔透的水晶蒸饺，用的材料都是平常的，放在普通的竹屉、瓷盘里。没有奢华考究的装饰，也没有诗情画意的名字，热腾腾，、香喷喷的端到面前，家的感觉、母亲的味道猛然闯入我的心头，让我措手不及，一下子沦陷。
　　卫氏站起来，接过玉兰手里的托盘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陪笑说：“玉兰嘴真乖！格格，奴婢献丑了，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格格不嫌粗陋就将就着尝尝吧。”
　　我心中原本堵了一块大石，是没有一点食欲的，然而眼前这份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家想起温暖的好意让我难以拒绝。我夹起一只蒸饺，缓缓入口，韭菜鸡蛋虾仁的香味在口中化开的时候，我只觉得鼻子酸涩难忍，眼眶中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涌动。勉强咽下去，我弃了筷子，抓住卫氏的衣袖，这一刹那，我多希望，她就是我的母亲，一个能跟我说话给我做饭保护我疼爱我的母亲啊！
　　她似乎有点不解，身子一晃，听到我低低的哭声，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半天，才柔声问：“格格，是不是不合口味？”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悲伤，才故意这样问的。
　　我仰起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吸了吸鼻子：“不是，不是为这个。我……我想额娘。我是个没娘的孩子，我从来没吃过额娘亲手做的点心。”忍不住，泪水汹涌。
　　她叹口气，用手帕擦着我的泪，轻轻揽着我：“格格，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她又笑了，理着我纷乱的辫梢，慢慢的劝我：“格格你看开些，总算有皇上和各位主子们宠爱你……”我一听这话，挣开她的双手，大声的叫喊：“宠爱我？就能随着自己的意思摆布我吗？我要逆来顺受还要感恩戴德！我自己的一辈子，他们怎么能两三句戏言就决定？”终于喊了出来，我号啕大哭，卫氏紧张的跪下来，搂住我，任凭我哭湿她的肩头，轻轻说：“格格，想哭就使劲哭吧！这犯忌的话可不能说啊！”我喊完，已经无话可说，只是哭得昏天黑地，悲哀、愤怒、绝望，吞噬了我最后的冷静。
　　表哥他们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我毫无察觉，直到我感觉到卫氏的身子明显一僵，才看见，他们四个人面色阴沉的站在门口。我忙松开卫氏，叫她站起来，招呼他们进来，自己使劲地吸了几下鼻子，想止住哭泣，却没有成功。翠环奉了茶来，扯扯我，向着他们说：“几位爷和卫主子先坐，格格洗了脸就来，可好？”没人说话，只是八阿哥点了点头。我跟着翠环出来，她端上水，我掬了一捧，是冰凉的冷水，她才说：“格格，你冷静下吧，今儿个也哭过了，虽说几位爷向着格格，可也别再出什么岔子了。”我默默无言，洗过脸。
　　凉水确实能让人冷静，我的泪水没有了，擦过脸，回到房中，他们都在等我。我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谢几位阿哥关心，玉婵失态了。”又走到卫氏身边，认真的说：“今儿个，谢谢您了。”卫氏忙起身，我把她按下。
　　桌上的点心还是温的，我笑笑：“每回我酒宴都吃不饱，回来要再补一顿，今儿玉兰央了卫娘娘给做的家常点心，好吃极了，还没冷，大家一起尝尝吧！”
　　十四阿哥马上坐下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嚷嚷：“难怪刚才你光和十三哥喝酒说话不吃菜呢，敢情预备着好的呢！”他到底还小呢，孩子气重，不过这一嚷嚷，气氛顿时轻松不少，有人吃东西，有人喝茶，不像刚才那样冷场。
　　卫氏起身告辞，我看看她，见到儿子她很意外，但是确实很高兴，眼睛里的光彩就是明证。八阿哥一贯的笑容里也充满了温暖。我向八阿哥说：“八阿哥，我怕黑，你替我送送卫娘娘，好吗？”他一愣，随即会意，笑了：“如此，我代劳便是。”我躬身一礼：“谢八阿哥。”
　　他们母子离去，九阿哥忽然开口：“总算你想得到，算是不枉他的心思。”我只做不解。“难得今天宫里团聚，能回去找额娘，咱们快走吧。”十四阿哥拉着九阿哥，不理会他的神情，向我们告辞，夜有点深了，我也不多留。今天皇上一高兴，允许分开住的阿哥们各自去母亲那里过夜，算是团圆。
　　人都走了，我疲惫地在表哥身旁坐下，表哥摸摸我的头，微笑着说：“本来八哥今天是很伤心的，封了贝勒却不能去看亲额娘。竟在你这里见到了，你看到他有多高兴了吗？”我摇摇头：“我没想那么多，咱们都是没娘的孩子。”表哥的手顿了顿，收回去，脸色严肃起来：“有些话，不该说的，你一向谨慎，怎么今日糊涂了呢？”我低声说：“我知道今日错了，以后不会了。”
　　“玉婵，皇阿玛的意思……”他欲言又止。
　　我冷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君无戏言，纵然他不把我指给他的儿子们，我也不再有权利选择我的生活。
　　“八哥他……你可愿意？”良久，他才出声。
　　“我……表哥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本能地对皇上的强加过来的决定抵触甚至想反抗，却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本身。
　　“眼下你还小，可是咱们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人小心却大，倒不如早作打算。”表哥慢慢的说。
　　“表哥，可是我从来都没想过啊……”我知道表哥说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
　　表哥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且慢慢看吧，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吧！真要是到了避不了的那一天，我就去求皇阿玛，让他把你指给我。”
　　“表哥……”没想到表哥竟然连这都想到了，可是他究竟是我哥哥啊！
　　“放心，我是你哥哥，自然要保护你。”他像是看出我的疑虑，轻轻一笑，又拍拍我的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学会保护别人，为别人遮风挡雨了，有兄若此，我终究还是幸福的吧。
　　辗转难眠，我披衣起来，外间，翠环已经睡熟了。我轻轻的推开窗子，秋风送爽，皓月当空，泻下一室清辉。我深吸了口气，静静的站在窗下，月亮很圆润，流转的月光清凉而不冰冷，让人心头一片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