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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太子？我重复了一遍，实在想不到是他。
　　五阿哥看我神情有异，大约是以为我累了，也就告辞。今天发生的事情纷纷乱乱的，恼人，我闷闷的往房间走，却发现宫里异常的安静，双喜翠环她们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隐隐的有种预感，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会不会有什么人在等着我？我拖着沉重的步子，硬着头皮进屋，果然，康熙端坐在房中，面前摊着我做的功课。双喜带着我这里的宫女太监，满满的跪了一地，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康熙端着茶碗轻轻啜饮的声音。
　　我走到皇上面前，跪下来：“玉婵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头磕在地上时，我看到双喜担忧的神情和玉兰带泪的脸。
　　良久，才听见康熙把茶碗放在桌子上，大概是看了我一眼吧，只听得一声淡淡的问话：“这功课可是你做的？”
　　没有让我起身，我老老实实的跪着，轻声回答：“是，皇上。”
　　“嗯，做得不错，”他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一点赞许的意思，“所以不必听先生讲了，是吗？”果然，平淡的声音渐渐转为严厉。
　　“回皇上的话，玉婵知道错了。”他全都知道，我还隐瞒什么？
　　“哦，你可知道你错在何处？”他的话仍然冰冷，自小到大，我都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玉婵不该，不敬师长，私逃出宫，还有，玉婵不该……在外面饮酒。”我声音很低，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还有呢？”他仍追问。
　　“还有……玉婵失仪，做此装束冲撞圣驾，荒唐不经，求皇上处罚。”我想不出别的罪名了。
　　“嗯，”康熙冷哼了一声，才说：“站起来回话吧。”
　　我小心站起来，不知是福是祸，他又问：“跟谁出去的？”
　　“回皇上，是十三阿哥，是玉婵软磨硬泡缠着他带我出去的。”明知故问吧，我老实承认，只希望别害胤祥受罚。
　　“你也累了，在这里歇两个月吧。”康熙沉吟了一下，淡淡的说，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起身出去了。
　　他走得远了，一屋子跪地的人才敢起来，我很歉疚，告诉他们不必来伺候，放一天假休息。皇上的话我不知道是何用意，反正结果就是我要关两个月禁闭。罢了，这个惩罚也算不重，不出去招惹是非，也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十三阿哥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我被禁足的消息想是已经传出去了，平常就不热闹的永福宫现在更加门可罗雀了。我倒无所谓，反正风光不一定是好事，清冷也不一定是坏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双喜病了。
　　双喜素来身体很好，我私自出宫那天，她四处找我，又着急又担心，后来被皇上罚跪，急火攻心，又过了秋凉，就病倒了。她一病不起，病势日渐沉重，尤其言语间总是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我感到奇怪，总觉得她病得不单纯，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肯提，只是说自己身体不适，又不让我请太医来看，我无法，只能让一贯心细的翠环来照顾她，自己这里让玉兰照应，还要一切照旧。
　　早上刚起，表哥他们就过来了，难得先生告病，不用上课，便过来看我。好在皇上只说不让我出去，没说不让别人过来。表哥一进门，看我迎上去，劈头就问：“丫头，皇阿玛真的要关你两个月？”
　　我笑笑：“是啊，我做了错事，自然该受罚的。”却发现今天来了四个人，除了八、九、十阿哥以外，还有一个比我略小一点的少年，应该是没有见过，却总有几分眼熟，八阿哥看我疑惑，笑着指指他：“这是十四阿哥胤祯，比你小一岁。”
　　初次见面，我急忙行礼，难怪刚才觉得他似曾相识呢，他和小时候的四阿哥很像，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吧。不过他没有乃兄冰冷，一看便知，是个热情的孩子，也不太拘礼。
　　八阿哥见我脸色如常，并没有因为禁足而沮丧不安，似是放了心，笑笑说：“你小小年纪倒很是豁达，有些宠辱不惊的意思了。”
　　“我原本不是你们皇家的人，在这宫中也是借住，只要平平安安就够了，什么荣啊辱啊的呢？”我老实回话，一边自己动手，给他们斟茶。
　　表哥接了茶，自去和九阿哥闲聊。不知为什么，现在的九阿哥不再用那样阴郁的眼神看我，只是刻意的回避似的，从不与我亲近，也许我们小时候亲密天真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吧。
　　十四阿哥倒是爽快，接过茶来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去翻看我桌上的书。
　　我端茶站在八阿哥身边，递给他，他接过，另一只手却轻轻捏住我的衣袖，我顿住。一个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的不委屈？”我回身，点头：“嗯。”“做皇家的人，好么？”我一惊，抬起头来，却跌入一泓如水的温柔，他浅笑，像是在等着我回答，又仿佛根本不必回答。
　　“这是你写的？竟看不出，你的字还不错！”十四阿哥的嗓门儿可不小，衣袖上的手不着痕迹的撤去，仍是柔声轻语：“让我也看看你的书法？”
　　“爷们笑话了，我哪会什么书法，不过是无聊时写着玩儿的，没的丢人。”我的字说不上什么太好，不过总也练了几年，清秀端正还是称得起的，当然，也仅此而已。
　　“依我说，竟是比八哥的还好些。”胤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眼睛却在我们两个身上打转，我一阵不自在，忙偏开两步，八阿哥却似乎没有察觉，只笑着说：“我的字是出了名的不好了，你一个女孩子，倒是难得的。”
　　“八哥，前一阵子皇阿玛让你练字，你不是不耐烦吗，不如叫玉婵帮你写些交差？”表哥提议着，“认真说，你俩这字倒真有几分神似，不过玉婵的要工整些。”
　　八阿哥依然笑着，转过头来问我：“你看呢？”
　　他的温和的笑意让我突然心跳加速，忙低头：“如果八阿哥不嫌弃，玉婵献这个丑就是，可别说什么帮忙的话，玉婵受不起。”
　　正说着，翠环一脸慌张的进来，顾不得这些阿哥们，拉住我哭起来：“格格，双喜姐，她……”我脑袋“轰”的一声，冲到双喜房间，果然，双喜已经气若游丝。
　　她卧在床上，脸色发红，却隐隐的透着一股青色，在她原本姣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妖异的色彩。我抓住她的手，异常冰冷。她看到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扶着她，让人去求表哥找个太医过来，她却抓住我，艰难的吐出一句：“别……别……格格，别去了……奴婢……奴婢不行了……”我忍不住落泪，紧紧抓住她的手：“不，不会的！你没事，双喜！你没事！”她也滚下泪来，胸前起伏着：“格格……宫里……宫里……凶险，”她已经话不成句，却挣扎着说完，“你……别问……别问……保重……奴婢……奴婢要去……伺候……贵……贵主子了……”
　　她的笑容和泪珠都凝在她泛着青色的年轻的脸上，她的气息却没有了。
　　我呆住，又一次感觉到彻骨冰冷。表哥他们站在门口，太医也终于来了，匆匆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好像被九阿哥叫到旁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我看不清，只是看到一个个恍惚的人影。手中攥着的，仍然是双喜那双冰冷的手，那双为我穿衣给我梳头的手，那双教会我穿针引线的手，那双现在已经被抽离了生命的手。
　　她还年轻，二十一岁，仍是花一般的年纪，就这样悄悄的去了，像我的母亲和姑姑一样，在成为我最信赖的亲人后又把我扔在这个世界上，留给我冰冷的痛楚。
　　好冷啊，我直直的盯着她的脸，这张再熟悉不过的亲切的脸，只是，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再不会为任何人睁开。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却无力克制，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了我。
　　“哭出来吧。”八阿哥的声音依然温和不惊，他的双臂环住我的，想要止住我的战栗。
　　我无言，也无泪，软软的向后倒去。
　　宫女死了，只能悄悄的送出宫去埋葬，而宫里的人是不能祭奠的。在这至高无上的宫廷里，一个宫女的性命，真的是如蝼蚁般卑微。双喜，就这样悄悄的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刘德正来过几次，作为总管太监，他来处理了这件事，询问了些双喜生前的情况，又说要给我拨几个宫女，态度殷勤得让我难受，干脆都交给翠环来处理，只是拒绝了再添宫女的事。
　　十三阿哥自从酒楼一别也再没有来找过我，不过听说并没有被惩罚，我也略略放心。皇上移驾去盛京谒陵，表哥他们都随驾而去，朝中留下了太子和四阿哥、八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