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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禁足的最大好处就是一下子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家里一直没有人来看我。对于懦弱的父亲，我已经不再记恨，尽管他对母亲的淡漠和遗忘让我难以亲近他，但不论怎样，母亲既然去了，还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我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我没有立场去恨。至于叔父他们，自从姑姑丧礼后守灵时阿灵阿叔父诬陷大伯父法喀对三伯母欲行□□这样的丑事过后，我对他们最后的一点宗长的感觉也没有了。不错，我只是一个多余的生在这里寄养于宫中的孤女，现在，就连陪伴我长大的宫女都莫名其妙的死去了。
　　我经常彻夜难眠，倒是每日午后的小睡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午梦正酣，恍惚觉得有人来为我盖好被子，动作轻轻柔柔的，我懒懒的不想睁眼，习惯性的抓住她的手，喃喃：“双喜，我想喝茶……”她也不做声，默默退出去。等我听到茶水砸着杯子的声音时才清醒过来，似乎有点不对。是的，双喜，双喜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坐起身，玉兰和翠环都不在，四阿哥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我很意外，不知道要不要伸手去接。他竟也没有恼怒，把茶端近来，淡淡的说：“你醒了。”
　　果然，双喜不会回来的。我长叹口气，这也是我的习惯，以前双喜在的时候总是提醒我，不可在外人面前叹气，长辈们不喜欢小人儿如此，显得愁苦没福，又带着些张狂。可是现在呢，我纵然叹气叹到气闷，也不会有人来提醒我了。人就是这样，天天守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可是一旦她不再出现，你生活里原本平平常常的一笑一叹、一杯茶一件衣甚至一点声音一丝气味，都会让你不经意间想起她，浮上心头的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狠狠地撕扯着你心底最深刻的痛楚和悲伤，让刚刚结痂的伤口猝不及防地再度血肉模糊。
　　一个多月来的麻木逃避、冷静自持在这样椎心的伤痛里土崩瓦解，我不由自主地揪着胸口，那里，我的心被狠狠地划去一块，七八年来慢慢长出的承载着姐妹情主仆义的温暖的一块，现在，它残破而冰冷。如果说母亲和姑姑的离世让我失去了亲人母爱甚至依靠，那么双喜的暴亡更是浇灭了我心底那一点点温暖的烛光，让它彻底陷入黑暗和阴冷。就如同失去一切饥寒交迫的旅人退回最后的避风的茅屋去休养，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龙卷风，顷刻间便再也无所归依。
　　眼睛里流着泪未必真的悲伤，心里面滴着血却一定痛彻筋骨，我的手越揪越紧，直到另一双冰冷的手握它们。是胤禛，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放下茶水，坐在我身边。我默然不语，呆呆的看着枕边的手帕，上头的绣花还是双喜的活计，我信手画的花样子，她却认真绣好给我，昨日嬉笑之声犹然在耳，今日她却早已成为荒郊野外的一抔黄土，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胤禛也不说话，松开一只手，把我揽在怀里，慢慢的抱紧我。我被巨大的悲哀淹没，这个看似冰冷却隐隐透出几分温热的怀抱成了拖我上岸的浮木。良久，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都过去了，相信我。”我的理智慢慢苏醒，每次都是这样，他的话会抚平我的心绪，尽管那么平淡。我动了动，他放开我，仍坐在我身边。
　　我伸手端过他刚才放在床头的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泛着苦涩的味道，他要制止，我却全部喝下，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那个双喜的事我会处理，给你一个交代。”他看着我，脸上仍是惯常的冷静，“自己保重些，好么？”后来的一句话里竟让我觉得有了些许柔情，可我来不及多想，他说他会“处理”，是什么意思呢？
　　“双喜她……”我艰难开口，不知道该不该问。双喜的死显然另有文章，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别说怀疑，就算确定了又能怎样？会有人为了一个宫女的死活而去探究那些后宫深处的秘辛吗？纵然我想，我又有那个能力吗？
　　“我会给她一个公道，也给你一个心安的。”他站起来，仍是淡淡的开口。
　　我看着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我尿得一身狼狈的孩子，也不再是双瞳冰冷性格倔强的少年，他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皇子，皇上倚重的臣属，甚至还是，两儿一女的父亲。
　　我可以相信他的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复又叹口气：“玉婵代双喜谢过四阿哥。”
　　他没有说话，看了我两眼，似乎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径自转身出去。
　　我的两个月禁足很快就结束了，我的生活却没什么改变。我越来越不爱出门，终日待在房里，只和玉兰翠环她们厮混。八阿哥一直没来看过我，只是时常让吴海来问安，也送些玩的用的给我，我就让他把我替八阿哥临的帖带回去。我知道，皇上不在宫中，太子虽说才能不差，却比不上他，正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四阿哥虽能，却不及他人缘口碑好，他现在一心进取，自然没有闲暇。
　　皇上终于回宫了，要在宫中开宴庆贺，也算是洗尘团圆的意思。这些热闹我原本就坚持能避则避，自己受罚、双喜死后，我就更冷淡了。烈焰烹油花团锦簇的背后，有多少虚假、多少冷漠、多少争斗甚至血腥呢！每个人都在尽力扮演着他们的角色，并且耗尽一生的沉浸其中，我只是个多出来的编外之人，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但求能平安地做个冷眼看客。
　　我的愿望却又一次落空，皇上还是记起了我，派人前来宣我赴宴，甚至赏赐了衣裳首饰。不过来的人并不是刘德正，而是另一个中年的公公，我似乎见过，却记不清楚。接了旨意，我忍不住相问：“请恕玉婵眼拙，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他一拱手：“格格客气了，奴才叫李德全，是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格格您不常见皇上，自是不认得奴才。”
　　“哦，那么玉婵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公公费心指点，玉婵就先谢过了。”对这些有权势的太监我虽不去刻意巴结，但我绝不得罪。
　　翠环帮我换上了皇上赐的衣裳，又帮我梳头上妆。这个年代，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结婚嫁人的很多，尤其是王公贵族，我自然也就要照着大人的样子来打扮，不能当自己是小孩儿了。翠环的手很巧，以前都是双喜帮我打扮，所以并不知道，今天看来，翠环规矩老成，心灵手巧，很多地方都有双喜的影子，想到双喜，我忍不住叹息。
　　翠环听到我的叹息，大约也明白几分，强笑道：“格格这叹气的习惯还是得留心些，万岁爷今天宣你，可是天大的恩典呢，可不要再冒犯了圣颜啊。”
　　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强打精神，笑了笑：“知道啦，我会小心的，回来的点心宵夜备了没？”这种场合我是从来都吃不饱的。
　　翠环一边帮我挽着头发，一边答应：“玉兰去盯着做啦，您就放心吧！”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光亮夺目的首饰，只帮我别了一只青玉簪，脖子里挂一串珍珠项链，再无其他繁杂的东西。我要站起来，她又把我按下：“格格，你脸色有些憔悴，奴婢给你上个妆吧？”我无奈坐下：“好，都依你。”
　　她的手艺的确很好，虽然只是淡扫蛾眉，却一下子明艳许多，连我自己看了都有点意外。我的身量本就不矮，打扮一下，竟真的是个花季少女了。翠环也感叹：“格格，你出落成大姑娘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或是无所谓，这就是成长吗？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时候？
　　时辰快到了，我们也顾不上多说，赶忙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