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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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清新美好的，熬过了北风刺骨的凌虐，渐渐变绿的枝丫向世人张扬着它劫后重生的蓬勃活力，暖风吹过紫禁城，给这座沉闷的宫廷也带来了温柔的新鲜，疏疏密密、深深浅浅的绿色让人心旷神怡，一扫心头的晦暗。
没让双喜跟随，我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慢慢的转悠着。我想我已经从姑姑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了，生老病死是人力不能抗拒的自然的铁律。其实，清冷了二十年，寂寞了二十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在深宫中熬了二十年，红绡帐里的君王爱抵不过皇权的冰冷，承欢膝下的母子情架不住宫规的隔膜，现在，对姑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和解脱。逝者已矣，活着的我们还要好好活下去。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更应当活在当下，珍惜眼前。想开了，我长叹口气，对自己绽开一个微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八阿哥温和的声音传来，几步之外，他正对我露出一个轻柔的浅笑，“身子可是好了？”
我微微屈了屈身，点点头：“谢八阿哥记挂，好了。”
他走近我，仍是浅笑着：“你真的只有八九岁么？”话音里有一种让人轻飘飘的东西，我心里一动。
他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仰起头，笑着问他：“你看呢？我长高了是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我虽不精于此道，可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出声一笑：“果然，玉婵格格长成大姑娘了，失敬失敬。”
我也笑了，看着他好看的脸，想起随身戴着的怀表——双喜不让我挂在外面，说是让人看见容易惹人议论，我就戴在里面——认真地说：“玉婵生了多日的病，多谢八阿哥挂心，那快怀表我很喜欢，一直戴在身上呢！”
他的眼光扫过我，忽然脸红了一下，大约是想到我戴在衣服里面吧，干咳一声，才说：“你喜欢就好了。嗯，你怎么认得那表？”
“都是西洋玩意儿，想来跟姑姑房里的大自鸣钟是一理，我就试着念了一下，竟是猜对了，我就会了呗！”总不能说我上小学时就会认了吧？
他点点头，似乎有点嘉许的意思。微风拂过，他的衣襟下摆轻轻撩起，恰当的应和着我飘摇的裙摆。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慵懒，把我们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和一个玲珑纤细的女孩儿衣襟相叠，斜斜的纠结在一起。
寒来暑往，时光荏苒，三年的光景弹指一挥，我安静的长大。也许是两位姑姑的余荫庇佑，也许是皇上对我心存怜惜，也许是我的父亲叔叔们仍然位高权重，在这个暗战不息的深宫里，我的生活竟是置身事外的平和。
康熙隔一段日子还会来这里，偶尔也同我聊几句，我决不多话，君心难测，老虎的须子就算镶金嵌玉我也不捋。
表哥回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和九阿哥一起，现在，八阿哥也经常同行。表哥的心机智谋似乎进步有限，虽不像小时候那么莽撞冲动，却还是时常说些不合规矩的白话，每当这个时候，其他两人就会出言制止。我有时候想，也许他话说得糙些，可是未尝不是我们心中所想，只不过我们都没有勇气或者碍着种种关系不便于出口罢了。宫闱之中要想生存，首先就是要学会压抑真性情，呵，贵为皇子又如何，还不是想说的不能说，想做的不敢做么？
不论怎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我，外头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差人送给我，小福子隔三差五的就过来，跟翠环她们熟悉得很。
胤祥偶尔会来，带一些算术书和字帖给我，他的算术不如我，好在有四阿哥教他，不过他的字可是很棒，他们众位兄弟里就数他和老四的字好了。我闲着的时候翻翻书写写字，打发时间而已。初等数学很简单，不过古人的文字描述确实不如我们习惯的字母和阿拉伯数字便捷。不知怎么，皇上知道了我会数学的事，不但不责问，还很是欢喜，让我跟着胤祥，每逢二、八一起去上算学的课。我不知道是谁告诉皇上的，也没办法，只能执行。
大概是觉得把我拉上上课跟他有关吧，每次上课胤祥都来接我，下课后再把我送回来。起先时双喜跟着，后来看我很习惯，也就放心让我一个人去。阿哥们都要学这个，除了几个大些的阿哥已经在办差不必来以外，其他人都在。我不好跟阿哥们掺在一起，便坐在后面的角落里，休息时胤祥就过来跟我聊天，说是讨论功课，其实是看我无聊，过来陪我闲扯。表哥对这些东西就不感兴趣了，经常一睡到底。八阿哥倒是很用心，从来不见走神。
简单的公式总被先生讲得繁难无比，我实在不能容忍满口之乎者也的讲几何定理，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儿打盹儿，左顾右盼，不过先生的眼光除了盯着书本就是盯着几个年长些的阿哥，从来不注意我。
我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先生仍在口绽莲花，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实在是烦闷透了，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胤祥也在东张西望，看到我看他，向我微微一笑。
我努努嘴，向上看看，翻翻白眼，做了一个抓狂的表情。他又笑，指指门外，伸出两个手指，倒过来，比划了一下，我一愣，随即会意，一点头，收拾起笔纸书本。再一抬头，十三已经不见了人影，回头一看，他竟在门口冲着我眨眼睛，我抄起东西，轻手轻脚的转出门口。他抓住我的手，疯跑了出来，边跑边忍不住大笑。
“哈哈，没想到，”他看我脸红气喘，停了下来，自己还在笑。
“没……没想到什么？”我刚才一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没想到你跑这么快啊！哈哈……”他大笑。
他笑得差不多了，我的气也喘匀了，才问他：“咱们去哪？能不能别送我回去？”看着明朗的天空，我突然很想出去，闷得久了，我也想放松一回。
“嗯？”他一顿，又笑起来，“好！跟我走，咱们今天出宫去玩儿！”
“真的？”我实在兴奋难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用力敲了我额头一记：“当然了！”不理会我的夸张反应，招过一名小太监，吩咐他把东西送到我那里交给双喜，这才拉起我往外跑。
幸好我今天来上课没有复杂装扮，只是穿了一套家常便装，所以也不必更衣，省了不少事情，我自己把发髻散开，用手上的丝帕松松的扎了条辫子，就是一个普通的满人女孩子了。胤祥看着我，好像很满意我的打扮，叫太监不知从哪里招来一辆马车，顺利地带我到了宫门。神武门的侍卫盘问的时候，我还是紧张了一下，可他却干脆亮出身份，只说要送我回家探望父亲，把侍卫们唬住，就蒙混过关了。
马车出发的时候，我忍不住撩起窗口的帘子向外看去，刚好看见四阿哥远远的骑马过来，我想他是看到我们了，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跟来，也没有盘问。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