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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我生病的消息终于还是让康熙知道了，事实上，只要他想，这后宫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会亲自过来看我。
　　我虽卧病，也要起来见驾的，他一摆手：“免了吧，这礼以后再行就是了。”半天，他也没再开口，我除了谢恩之外也找不出什么话说，就这样僵着。许久，他才说：“好生将养，朕去你姑母那里坐坐就走，别起来了。”我让双喜看着伺候，他在姑姑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才离去。我一直不让人动姑姑房里的东西，一切都按照姑姑在时的样子摆设，平常的打扫都是我来，这些天我虽然病着，也没有假手别人，不为别的，就为了保存一点姑姑的影子。似乎，皇上对我的这一做法也很满意，后来也经常过来，在姑姑房中独坐一会儿。
　　也许是看到永福宫圣眷仍在吧，宫里的人对我们主仆都留着几分面子，双喜她们做事也不算为难，跟姑姑在时差不多。这让我很欣慰，不管怎么说，她们这些辛苦伺候主子的人原本就活得不容易，因为主子的失宠跟着受牵连白眼，更是极为不公，我改变不了她们的命运，只能希望她们能少受些带累。
　　几位娘娘听说我生病，也都使了宫女太监前来探病，赏赐也好，礼品也罢，我这里倒比那些不大得宠的皇女们还要热闹些，不过她们有额娘有奶妈，而我没有。
　　一日，我正昏昏睡着，朦胧中听得有人说话，一个是双喜，另一个声音却有点模糊：
　　“你回去回八阿哥，说我们格格好些了，谢他惦记，这些东西，格格不发话，我也做不得主。”
　　“好姐姐，你就体谅吴海这一回吧，若是格格不收，再着人退回去也成，先让吴海交了这趟差吧，权当您疼我！”
　　“可是格格她睡着……反正八阿哥待下人好，左右不能为难你，你跟我拿什么腔呢！”
　　“好姐姐，我们主子待下人好是不假，可这事儿……姐姐，我跟你说，可从没见过我们阿哥对哪个格格这么上心过呢！这趟差难办啊！”
　　“啐！别混说，我们格格才多大！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好姐姐我错了，您打我还不成？您看今儿这……”
　　“双喜！谁在外面？”我躺不住了，便叫双喜。双喜应声过来：“格格你醒了？奴婢吵着你了吧？”一边回头招呼吴海过来。吴海冲我打个千：“奴才吴海给格格请安！扰了格格好睡，求格格处治！”我刚才没有听错，确实是他。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双喜扶我坐起来，招呼他：“你起来吧，有什么事吗？”
　　“回格格，八阿哥听说格格病了，很是担心，早些天怕扰了格格，这不今儿才叫奴才送些滋补的东西给格格，让格格务必好生保养身子。哦对了，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事，“这个是那洋教士穆大人送给八阿哥的，八阿哥说格格卧病，必然烦闷，送给格格解闷儿吧。”
　　我让双喜接过来，是一块怀表。银制的表盖上雕着圣母像，很精致，发丝都纤毫毕现，打开一看，内盖上是彩绘的油画小天使，表的秒针却是一支丘比特小箭，久违的滴滴答答的钟表声，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一生那么长？真的是隔世之音了，我不由一阵唏嘘，眼眶潮热起来。
　　双喜诧异了，轻轻的唤我，我才回过神来，忙向吴海笑道：“回去好好谢谢八阿哥，这个东西……我喜欢极了，玉婵病好之后一定当面道谢去。谢谢你啦，吴海。”
　　“得嘞！有格格您这话，奴才今儿这差又办好了！谢格格！奴才告辞！”不等我让双喜赏他，他就一道烟儿的走了，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不过我倒还是真得了件宝贝，那个由传教士穆景远带入中国、做工精良的外国怀表成了我的随身之物，从此陪伴我数过那么多年的分分秒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话倒是一点都不错，病了一个多月，到了隔年春天，我才慢慢精神起来。表哥过来看我，胤禟也来了。看我好起来，大家都很开心，各自聊起些开心的事儿。
　　表哥看到我挂在身上的怀表，笑问道：“玉婵，你怎么有这个东西的？我好像记得八哥有一个的。”
　　“大概就是那个吧，我前些日子病着的时候，八阿哥叫吴海送来的。”我实话实说，也并不瞒着表哥。
　　表哥笑容不变，只是稍稍有点意外：“哦？难怪最近没见他戴呢！原来是便宜了你这丫头了。”不知是光线不好还是什么原因，我看到胤禟的脸色变了变，不像表哥那般坦然。
　　“说起来，我以前还真没发觉，八哥待人是真的好，连咱们玉婵都放在心上，”表哥一笑，接着说：“从前咱们外家地位高的都不把八哥放在眼里，可是现在看来，咱们都错了。”他的语气变得极其真诚。
　　“嗯？”我听着他的话，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什么，就是那么一种感觉，像是一种什么东西即将被证明或实现了的预感，怪怪的，让我不安。
　　“玉婵，你还小，又是女孩儿家，不知道也难怪，现在八哥可露脸了，文的武的，样样都比我们强，连裕王爷都夸奖他，要紧的是，他从来没傲气，还时常在几位师傅面前保我们，不像三哥，哼！”他的表情里写满了信服和喜爱，是我从不曾见过的。
　　“这些兄弟里面，跟我最好的是九哥，我最服气的就是八哥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胤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显然并不反对，我不知道胤禩究竟做了什么，能收服这两兄弟，不过，我得到了一个严肃的认知：恐怕日后的八爷党，现在已经出现萌芽了！
　　那么我呢？我的身份，我的位置呢？显然我是八爷这边的了，那么，历史终究会放弃他们的吧，更重要的是，我和四爷还有……“宿怨”！命运早晚会舍弃我吧！
　　“玉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表哥拍着我的肩膀，我才反应过来，“我没事儿，表哥，我还以为你学聪明了呢，怎么还是这样，轻易就被人收服了！姑姑从前说你鲁莽，你可真是属张飞的！八哥长八哥短，怎么不说鹦鹉呢？”我轻笑，故意打趣他。他大笑，九阿哥眼神闪烁，好像在想着什么。罢了，那都是以后的事，我不过是个小女孩儿而已，又不会永远待在这个皇宫里，当下还不该操那份心，徒增烦恼。
　　不过有时候你不去找烦恼，烦恼也是会来找你的。因为要送他们，我也就陪着往外多走了几步，刚回来，却发现玉兰焦急的站在门口，一看见我，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手里乱七八糟的比划着。我一头雾水，跑过去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问她怎么了。
　　她还没张口，我就笑不出了。我看到她身后的屋子里多了个人，是很久没见的四阿哥。我的笑容也冰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说怕又不全是，说厌也不是，有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他，又极力回避着任何可能见到他的场合。就像今天，我下意识的转身往外跑，却被他叫住：“你没走错，为什么要出去？”
　　“我……我没走错，那就是你走错了。”看看玉环紧张的模样，我有点愧疚。宫里的人都知道，我跟谁都好，就是跟四阿哥有点“过节”，所以我从来都是躲着他，玉环她们也特别害怕这个主子。可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在我的地盘上如此嚣张，欺负我还罢了，把我的下人也吓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哼，”他从鼻子里出了一个字，“看来你确实是好了。”冷冷的盯我一眼，扬长而去。把我一个人撂在当场。
　　我心头烧起一把无名业火，大声招呼玉兰：“你叫上翠环，再找两个小太监，去把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都刷干净，我这里不欢迎他！”为了一时痛快，我实在是顾不上后果，他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已经跟我不对盘了，以后反正没我好果子吃，豁出去了！
　　玉兰看我动了真气，也不做声，招呼人来办，我气呼呼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却撞到一个人身上，我头也不抬，大声嚷：“走路也不带眼睛的？没看到我很烦吗！”那人却没有让道，反而笑了起来。我抬头看看，是十三阿哥胤祥，正强忍着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退了一步，没好气的说：“你怎么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他一向不拘小节，有时候会过来找我玩儿，有时候是敏妃娘娘叫他来看我，反正我们有些走动，还算熟悉，这些年他也大了，更加飞扬跳脱，潇洒不羁。我跟他在一起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不过现在他终日跟四阿哥混在一起，不常见面了。
　　“你这丫头，记性不是挺好吗，怎么糊涂了？我给你送书来了啊。”他扬了扬手中的算学书，我才想起，我病中的时候因为无聊，曾经提过想看点算学的书，让他帮我找来着。诗词歌赋总有些晦涩，不如做几道题打发时间来得快些，我又不喜欢老是捧着花样子绣啊缝啊的。
　　“哦，”我点点头，突然提高了声调，“你还想着来呢，我跟你要了多久了，你现在才送来！”跟他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放任我的本性，像跟表哥在一起一样，不过表哥多少有点……嗯，笨，沟通起来不如十三痛快。
　　“这书现成，可是四哥说你病中不能太累，才不让我送来的嘛，我觉得有理，就巴巴的等你病好了来给你，你还不领情！”他露出一个小媳妇般委屈的表情，让我哭笑不得。
　　“哈，我说呢，原来是你那个冷冰冰没表情没温度没人心阴阳怪气霸道无礼的四哥不让你来的啊，这个活阎王！就知道欺负人！”我咬牙，恨恨地骂，一口气说完，才发现十三笑得越来越勉强，他在怕他吗？
　　“你怎么了？别担心，你不用怕他。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哦对了，他刚来过，被我气走了，哼，他一甩袖子就走人，我还得派人打扫，也就是他走了，他要是再来……”我正一口闷气没处发呢，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
　　“四哥。”胤祥小声的一句话，就像兜头给我一盆凉水，我到嘴的话硬生生的噎住。一回头，果然，胤禛背着双手站在我的身后，冷冷的看着我，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拔腿就要跑，好歹胤祥总能替我顶一阵吧。却被提着领子抓回来，下一秒，四阿哥的话在耳边响起：“敢说，不敢认么？”我翻白眼了，胤祥冲我耸耸肩，一幅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放下我，淡淡的对胤祥说：“皇阿玛让我教你算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