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不夜城》楠泽

4、三·南下

　　人类。
　　每当想起这个词的时候，我脑海里蹦出的下一个单词一定是“弱小”。
　　吸血鬼和人之间悬殊的力量对比导致后者在面对前者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选择：被捕食或者被转化。
　　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庞，有些恶趣味地想象着用锐利的指尖在上面留下几个记号的情景。
　　假面的能力事实上并非手到擒来，通常都需要大量时间的观察。
　　而观察，在我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比起凯厄斯高超的社交技巧，当时的我更倾向在一旁安静地察言观色。毕竟那时女性基本上只需要掌握基本的家庭技术活，等到适合的年纪出嫁即可，这才使得我有大量的时间进行这项不为人知的爱好。
　　从周遭的环境，到形形色色的人和物。
　　不过那毕竟只是肉眼，在转化后的我花费了数百年才将这项技术运用娴熟，并将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眼前的少年经历了一天的跋涉，此刻正在休息。他的眉头时不时会蹙起，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接着再忽地一下松开，回归成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平静的脸。
　　做噩梦了吗？我用一只手撑着头，这样猜想着。
　　梦与我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像羊皮纸上记载的远古神话。换句话说，我早已记不起做梦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现在的我，就算是再怎么集中精神也只能浅眠一会儿，更别提做梦。
　　“这样一想，偶尔也会羡慕呢。”长叹一口气，然后一个面孔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啊，对了，西诺朵拉也可以。”想到了那个总是浅笑着的女性吸血鬼，我愤愤地补充道。
　　原本在睡梦中的少年突然皱起了鼻子。
　　吵醒了？我闭上了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好像不对。
　　亚力克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后，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虽然吸血鬼对温度的感觉没那么敏感，但人类就不一样了，树林夜晚的温度似乎要比白天低好些呢。
　　亚力克……应该是觉得冷了吧！
　　于是我解下了绒布质地的黑色斗篷，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生怕这个好不容易安分的家伙冻醒。
　　“你这小子可真是运气好，要是哥哥或者菲利克斯来，才不会管你这些，没在半途被他们折腾死才怪。”拍拍手，我为自己的善解人意而沾沾自喜，完全忘记了此刻我们正处在气候温暖的地中海沿岸。
　　回应我的只有少年的呼吸声。
　　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长。
　　呆坐了一会儿后，我忍不住无聊地喃喃自语起来：“为什么要拒绝阿罗呢？明明是那么多人都想追求的东西，永生之类的。”
　　像简那样不是也蛮不错的么？
　　“……明明是双胞胎，怎么性格差这么多呢。”
　　我简短地评价道，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那时的季节和现在所差无几，都正值春夏交替之际，大片的向日葵开满了整个花园，天空偶尔还会下些淅淅沥沥的小雨。
　　感应到奥德罗的声音时，我正在仔细地研究着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犬。
　　是了，当时我在挑战伪装成动物，不过到现在也没成功。
　　奥德罗是阿罗的心腹之一，只要皮肤接触过便能成为他心灵交流的对象。这个能力据说有里程限制，当时的他刚刚进入法兰克帝国的边界。
　　接着我便通过和他的对话得知了阿罗拜托我赶到不列颠的要求。
　　自从我认识奥德罗以来，便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并且我也是几百年来第一次被阿罗这样拜托。不知怎么的，原本下定决心不参与沃尔图里家族事务的我，就这么穿过了海峡，一晃神到达了对面那片大陆。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片烧的滚烫的火海，在浓郁的夜色中像盛开了的罂粟花一样刺眼。
　　我记得当时自己顾不得其他，眼疾手快地拎起几个农户用来蓄水的木桶就砸了过去，总算在火烧到中间的木架前扑灭了它，只是女孩不停颤抖的身体告诉我，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乐观。
　　身后传来人群叫嚷的声音，我不耐烦地把试图冲上来阻止我的几个男人撕成两半，像人类用牙齿撕开盘中的小牛肉一般轻松。
　　人声渐渐低了下去，原来的不满和震怒全部变成了恐惧，偶尔也会有“怪物”之类的咒骂传来，只是再也没有人敢走上前。
　　我扯开绑住女孩的粗绳，拍拍她的手让她振作起来。
　　令我微微一怔的是，那张小脸明明已经因为身体的烧伤而疼痛地皱在一起，棕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已经鸦雀无声的人群，像是要将他们身体和灵魂都一起燃烧殆尽。
　　细微的呼吸声从不远处传来，我才发现架子的一侧还有一个男孩。
　　将女孩平放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迅速来到了他的身边。
　　正对上那双让我久久不能忘记的眼睛。
　　和女孩不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和害怕，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到我，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一直安静地打量着我，仿佛早已知道我的到来。
　　男孩有着婴儿肥的脸颊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原本应该令人感到可爱的脸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所幸他看上去比女孩的伤势好些，火苗还没有窜到他身上。
　　问他话，他不回答，解开束住他双手的绳子，他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只能无奈地把他抱到女孩的身边。
　　地上越积越多的鲜血逐渐和水混杂在一起，直到阿罗和他的卫士们出现在地平线上，男孩
　　抓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才越收越紧。
　　后来我才从阿罗的口中得知，那个女孩叫简，男孩叫亚力克，是一对双胞胎姐弟。
　　把思绪从回忆中收回，我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少年被月光笼罩的面庞上，从那双轻合拢的掩藏着情绪的眼眸，再到高挺的鼻子和淡粉色的唇瓣，最后停留在细长的脖颈处。
　　亚力克的皮肤很白，白到即使整日把它暴露在太阳的暴晒下也很难找出什么变黑的迹象。此刻他的脖子一半被黑色的绒布袍子遮着，与露出的另一半形成强烈的对比。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见面时喉咙的那种干涩感又涌了出来。
　　或许是假面的影响，我并没有其他的吸血鬼那样嗜血，通常一年只会捕猎一到两次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动。可是现在，我却很想咬破那柔软的喉咙，感受獠牙刺进皮肉的快感，品尝那苍白背后诱人的鲜红。
　　少年身上浅浅的香味不停刺激着我的嗅觉，不由得让我产生了一种预感：他的血，会比任何一个我品尝的猎物都要美味。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嘴已经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
　　我猛然捂住自己的鼻子，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往后跳了几步，直到脑海中那些疯狂的念头停下来才缓缓松开手。
　　太松懈了，艾琳怀特。
　　我对自己说道。
　　就在这时，亚力克忽然有了动作。
　　他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将胳膊伸到一边，在不停地翻来覆去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刚刚醒来的原因，棕色的眼睛此时蒙上了一层雾气，竟然给我一种眼前的人很温柔很乖巧的感觉。
　　“……好热。”
　　说完，他伸手一摸，碰到了盖在他身上的黑色斗篷。
　　我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亚力克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件斗篷，接着瞟了我一眼，抬手将它丢到了一边。
　　我的额角跳了跳。
　　忍住将这个臭屁的家伙收拾一顿的冲动，我走过去将那件斗篷捡了起来：“睡醒了我们就继续走吧，天很快就要亮了。”
　　他皱皱眉头，所幸没有再做出什么让我上火的事情。
　　“去哪儿？”他一边站起来，一边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
　　大概已经发现我们的路线和去沃特拉的方向不符。
　　去哪儿？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现在估计没那么容易回到沃特拉，我先前在城堡门口做出那样的事，怕是已经惊动了罗马尼亚家族，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阻止我们和沃尔图里汇合；至于东方，我既不熟悉那里的语言，亚力克的样貌也很难融入；北面就更加接近罗马尼亚，越发不可能。
　　我突然想起来，罗马尼亚到伊斯坦布尔的距离比起沃特拉要近的多，按照吸血鬼的速度，此时亚力克应该早就被他们抓到了。
　　……大概是没想到沃尔图里的速度这么快吧？
　　我摇摇头，不再细想，转头对亚力克露出一个笑容：
　　“你觉得……希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