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晴天娃娃》羽千落

6、Chapter 6

　　李兰歌的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那不应该是人间的舞蹈。纤细，脆弱，却从本质上透出强韧的力量感。像垂死的天鹅，带着哀戚中的挣扎，悲伤中的热望，绝望中的憧憬，兼具晦暗与光明。谢凉竹不明白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存在这么多激烈矛盾着的特质，只有一件事他深信不疑：他选择了正确的人。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拉丁舞节的帷幕隆重拉开。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厅中座无虚席，灯光齐暗，只有一束明亮的追光打在选手入场的通道入口，指示出万众瞩目的方向。
　　突然，极富节奏感的旋律在舞池上方奏响，观众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响应着这份热量，一道矫捷身影倏忽现身于追光灯下。
　　身着黑服的挺拔少年，乌色发丝斜过前额，深邃五官隐现发下，透露出模糊的阴郁气质。他以美洲豹般的流畅步法迅速滑过通道，一眨眼已来到舞池中央，朝着前方探出右手。
　　另一道追光蓦然出现，被光辉笼罩的少女，一霎间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大摆红裙与雪白肌肤相映，对比鲜明而强烈。她的白——已经超过了“白皙”“欺霜胜雪”等普通或不普通的形容词所能涵盖的范围，转而散发着令人生畏的虚幻美感。
　　任谁都能看出少女的异乎寻常。
　　死寂，很短暂的，观众席上忽地掀起一片低声议论。然而，议论声在舞池中少年、少女十指相触的瞬间哗然消散。
　　火光在两人视线交汇处迸射开来。紧随其后的，是燃烧。
　　舞姿的燃烧。
　　激烈，奔放，急剧变动中蕴藏着极致的平衡，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引爆。这是“恰恰”，起源于墨西哥的热烈舞蹈，本应由舞者演绎出顽皮、活泼的气氛。但此刻闪烁在少年眼底的光点近乎狂暴，少女似有若无的微笑却透明无瑕，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们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执手的刹那激起魅惑的波纹，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吸入了洋溢风中的火粉。
　　扭曲时空的四分钟。
　　音乐已经停止了五秒，观众们才反应过来。顿时，浪潮般的掌声从坐席远处汹涌而来。谢凉竹心中盈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一边朝观众们致意，一边怀抱喜悦地瞥一眼李兰歌。
　　还在疾速跳动的心脏骤然一滞。
　　她的眼神不对劲。
　　难以指出具体哪里不对，可是，她的笑容，她退场的步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她的眼神充满了违和感。谢凉竹的思绪被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心不在焉地最后朝观众们鞠躬，他牵着她的手迅速退场，眼看要进入后台，她脚下忽一踉跄，重心失衡跪倒在了地上。
　　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他蹲下来，看到了害她跌倒的罪魁祸首——一根明显突出在地面的电线，他刚才下意识就跳了过去，没有提醒她，因为觉得她不会看漏。
　　“你怎么了？”他偏过头想要看清她的脸。
　　一缕白发从她的发髻中滑脱，垂在了眉间。可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拂。
　　她只是在很短暂的沉默后，朝他扬起脸，用空洞、缺乏焦点的粉色瞳仁凝视着他，像在安慰他一样，温柔地说：
　　“对不起，凉竹……我的眼睛，好像又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