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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饿肚子 又气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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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气又怨的竺藻,哭着昏死了过去,等他转醒,天已经黑了不知多久了。
一整日水米未进的他浑身发软,眼前发虚,他摸出箱笼里的生米,干嚼了几把,又跑去舀了几捧溪水喝,这才渐渐缓过劲来。
他抱膝坐在溪边,听着远处澜江的轰鸣,仰望星河,夜风仿佛为他带来了平静,又好像把仇恨的种子吹入了深渊,等待破土而出的一天。
他平静的踩着星光回到红庙子里,望着师父的尸体幽幽道:“没人帮我,那我就自己埋!”
娄阳道人的尸体已经僵硬,年幼体弱的竺藻背不起来,他便先用木棍撬起师父的四肢,一点一点往破门板上挪。
红庙子的门槛太高,他搬不过去。于是,小小孩童一次次背来泥沙,填补于门槛内外,造出两个斜坡,再拼尽全力将门板及尸体推了出去。
可是,更难的难关还在后头等着他,从小庙到乱葬岗的路途,是一片大陡坡!
他把草绳勒在肩膀上,跪着趴着往坡上拉门板,好不容易前进一些,脚下不小心踩滑,直接连人带门板一起滚到了坡底!
“呜哇哇!师父!”摔得浑身剧痛的竺藻,负伤的小狗一样,趴在师父尸体旁悲声呜咽!
哭过以后,他又揉着眼睛爬起来,因为他已无人可依,他只能靠自己!假如他一蹶不振,那师父的尸体,就只有烂在路上……
“门板太滑,尸体总不会滑……”
他打量着陡坡,想将尸体推到地上,不要门板了。但那样的话,师父的衣服会脏,甚至遗体也会被路上的砂石磨破!
“就像我一样……”竺藻舔了舔手臂上被泥砂磨破的血痕,放弃了这个糟糕的想法。
“师父是个喜洁的人,不该让他腌臜踏上黄泉路。”
要怎样才能把破门板弄上坡呢?竺藻想到一个主意。
他拿着小刀去路边砍了许多胳膊粗的木桩,削尖一头,沿着陡坡钉了一路。然后,他拖拽破门板的绳子,缠到木桩上,人站坡下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将尸体往上拉。
等破门板升高一些了,竺藻就在板子下方钉木桩,防止滑落。然后,他再套更高处的桩子,再次拉升。
就这样,他一直忙到月亮沉下,太阳升起,才将师父拉到了坡顶。
那里荒草萋萋,乱坟林立,有些人骨甚至白森森的暴露在外,上面有着野兽啃咬的痕迹。
竺藻久久注视着那些白骨,唯恐师父的遗体也步了它们的后尘,“师父别怕,我把你埋得深深的,不叫畜生找到你!”
他没有锄头,也没有铲子,手边唯一的小刀太窄太短,不利于挖掘。于是,他削了木片,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刨土。刨到双手布满血泡,刨到血泡破开,血水粘黏刺痛,痛到钻心,他也没有停下。
终于,他挖出了一个深深的,长长的泥坑,作为师父的归宿。
没有棺椁,只有一张草席。没有花圈纸钱,只有一个染血的野花编成的花环,静静躺在老人胸前。
黄|色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竺藻抖着一双血手,僵硬的握着木梳,为师父梳最后一次头。
娄阳道人的尸身在土坡上折腾了太久,已然发散髻歪,沾满灰尘。竺藻想在诀别前,为师父打理干净。
“咦?”
突然,竺藻手中的梳子在发髻里碰到了一个东西!他在乱发中仔细翻找,发现一根缠着玉勒子的小小发辫,那发辫平时藏在发髻里,谁也没有发现过。
小拇指长的白玉勒子泛着温润的光,上面没有雕刻花鸟虫兽,反而阴刻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迹细若蚁足,单凭肉眼甚至无法看清!
“师父随身携带,又不告诉我们的东西,必定十分稀奇!”
竺藻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迅速解开发辫,将玉勒子藏在了自己身上!
太阳当空时,折腾了一夜复一个早上的竺藻,终于掩好了师父的坟茔。
浑身是泥的小男孩跪在小土包前,他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只是流着虚汗,声音沙哑:
“师父,我没本事,只能暂时将您埋在这里,如果我长大了,有本事了,再为您迁坟……”
他说完这话,再也坚持不住,像一坨淋雨的泥塑般,软倒在地……
…………
农历五月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滚烫,昏睡过去的竺藻是被渴醒的。
他踉踉跄跄走去溪边,喝了个水饱,又躺在一丛香茅草上歇了一会,恢复了些体力,这才往红庙子走。
他刚走到那红墙外,就听见庙内有人声。
“真是个穷鬼!一个铜子都没有!”有个叫刘三儿的瘦子操着一口滇西土话,弯着腰翻倒箱笼,将里面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落地的不过是几件旧衣,几本手札,纸笔朱砂并几张黄符,还有一小包米。
“这几件衣裳还不错!”另一个叫曹银狗的的黑胖男人把衣服团了抱怀里,又将半袋子米捡了起来。
“哎!你给我留点啊!”刘三儿不乐意了,丢了箱笼,去抢同伙怀里的旧衣。
曹银狗赶紧往后躲,“那几本书我不是留给你了吗?书多值钱啊!”
刘三儿从鼻子里哼气,“书值钱个屁!洒弥有几个人识字的?卖书还得去县里卖!来回路费不是钱啊?!”
他又嘀咕了一句,“万一卖不掉,我岂不是要亏本?快点快点,把衣裳分我两件!”
曹银狗转身就朝庙外跑,边跑边嚷嚷,“那地上不还有毛笔瓷瓶吗?万一那瓷瓶是古董呢?我吃亏点,只要衣裳!正好给我儿子裁几条开裆裤!”
毛笔、小瓷瓶能值几个钱?大感吃亏的刘三儿抄起东西跑去追同伴,“你等等我!把衣裳分我啊!”
两个摸进红庙子偷窃的盗贼,就这样急匆匆来,又急匆匆的去了。
自知不敌的竺藻躲在后墙外,兔子一样支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确定他们没有去而复返,这才鼓起勇气,摸回了庙里。
破庙里,只躺了几本发黄的手札,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其他的东西,都被盗贼抢走了,甚至那个半新不旧的箱笼也被拿走了……
竺藻愤怒、痛心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庆幸那两个盗贼不识货,把师父的手札留了下来。那是师父一生的经验与心血,也是竺家几乎断绝的传承!
有了它们,倘若玉勒子上还有更精深的法术,那么,凭着竺藻世所罕见的天资,再加上他肯吃苦、不怕死的品行,他一定能学有所成!
此后,滇省的十万大山再困不住他,他要杀出去,夺回法器,替师父清理门户!
小小竺藻,握紧手札,满腔激愤的谋划着未来!
突然,“咕咕咕”,他肚子叫了。
“唉……”
瘦弱男孩,揉着肚子无奈叹气,这也算,英雄气短吧?
…………
听到消息想去红庙子的,不止是盗贼,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且撒岩。
这个14岁的少年颇有侠气,听闻红庙子里发生了惨事,热心肠的他扛着绳子和锄头,拎着撮箕,跑出了家门。
他阿嫫(母亲)端着木瓢,站在门口喊:“阿岩,回不回来吃饭?”
“阿嫫,我不回来吃了!”
他阿嫫又问:“火塘里有红薯,你带上没有?!”
帮人下葬可不是轻松的活计,估计要忙到很晚。且撒岩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返回厨房拿了3个又长又胖的烤红薯,以防夜间饥饿。
且撒岩跑出小镇,跑到红庙子时,却只在墙角处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没看到什么尸体。
他眼睛四处扫了一圈,问小孩,“哎,不是说这里有死人吗?”
饿到没力气的竺藻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黑色对开襟褂子,左耳上挂着银耳环的少年。
那少年眼睛又大又亮,很是活泛,两枚瞳仁如璀璨天河里曳过的流星一样漂亮。他的银耳环也很独特,是一只凶戾的鹰爪抓着枚圆滚滚的铃铛,下面还坠着醒目的红线。
那几根红线,随着少年探头张望的动作,在霞光中晃来晃去,红的耀眼。
这个健壮且生机勃勃的陌生少年,让此时虚弱矮小的竺藻有些嫉妒,并由此生出些些恶意。
“你找死人干嘛?”竺藻声音小小,语气不算友好。
这小孩脏猫儿一样,还哈人!且撒岩觉得有趣的嘿了一声,笑道:
“你就是那个可怜的外乡娃娃?要埋的老人在哪里?我带了锄头、撮箕来,我帮你埋!”
正求人的时候,无人援手,现在倒有人来发善心了?!
竺藻不买账的把脸扭向一边,“我已经埋了,不需要你!”
不需要你假好心!
“啊?我来晚了?我昨天在花家坪子卖荞面,今天才回来,一听着信我就来了!”
且撒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野捡(抱歉),没能帮上你……”
野间?什么意思?听不懂彝话的竺藻歪了歪头,他好奇想问,又猜测估计是滇省方言,没什么好在意的。
陌生少年的善良心意,竺藻并不想领,他甚至有些恼恨!恨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怨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如果少年昨天来了,那师父就不用走的那么波折狼狈,灰头土脸!自己也不会浑身是伤,双手血泡破裂!
可这怨怪实在无来由,竺藻心知该怨谁,该恨谁,只是那些畜生不在眼前,他便只能迁怒于无辜之人。
小男孩的虚弱沉默,以及隐隐的抗拒,让且撒岩有些无所适从,他正想寻个话头聊上一聊,突然听见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是谁的肚肚在打雷?!
且撒岩看向竺藻,“你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