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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红蟹 且撒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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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撒岩看向竺藻,“你饿了?”
自觉有些丢脸的竺藻,气鼓鼓反瞪回去,“是又怎么样?!”
“我这儿有红薯!又甜又绵,你吃不吃?”且撒岩掂了掂自己的撮箕,让两个焦黄发软的红薯在撮箕里翻滚。
红薯本来是3个的,他路上嘴馋,已经啃了一个。
“不吃!”竺藻抱紧自己,更往墙角里缩。
“为什么?”且撒岩凑了过去,蹲下,把红薯凑到竺藻跟前。
“这红薯是我自己种的,甜丝丝,能熬麻糖呢!”
焦甜香气霸道的窜入鼻腔,勾引馋虫,竺藻暗暗吞咽口水,语气凶巴巴的,“我又不认识你!我的东西刚被人偷了!万一你是人贩子,想把我骗去卖了呢?!”
脏小孩的目光凝霜一样森寒,且撒岩被他盯得毛毛的,赶忙解释道,“我不是人贩子,我就是想帮你!这红薯没毒的,不信我先咬一口!”
他张大嘴,嗷呜一口,咬开了红薯的一头,金黄绵软的内瓤露出来,尤冒热气,香味扑鼻!
饿到两眼发虚的竺藻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个饿狼扑食,抢过且撒岩手里的红薯就往嘴里塞!
嗷呜一口,好香好香!
且撒岩看他狼吞虎咽的架势,觉得有些好笑,“嘿,你这小子……”
不是说不吃吗?
竺藻刚吃了没几口,突然开始梆梆梆敲自己胸口,红薯噎人,他噎着了!
“哎哟!你吃慢点!”且撒岩赶忙帮他拍背,顺顺食。
可这好像不起作用,竺藻被噎的都快翻白眼了!
“我带你去找水!”且撒岩慌里慌张的把人抱起来,快步往庙外跑!
庙外有溪流,溪里有水!
“哗啦啦”的溪流,冲刷着青青水藻,傍晚时分外出觅食的小红蟹,被人类的脚步声惊吓,六条腿横着迈,迅速把自己缩回了洞穴里。
竺藻趴在水边,就着且撒岩的手喝了几捧水,终于将堵在胸口处的红薯瓤顺了下去。
他被噎的眼泪汪汪,配着青瘦小脸,血红小手,瞧着可怜极了。
且撒岩掰开竺藻的掌心,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泡和创口,忍不住牙酸道:“你这样,得多痛啊……”
竺藻的另一只手还攥着红薯,继续啃,不过吃相斯文克制了许多。
他被噎怕了……
“没人帮我埋,我就自己埋呗,我一个人,不照样把事情办成了?”竺藻的语气有点嘲弄,又有点自豪。
他厌恶乡民冷漠,也自豪于自己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安葬了恩师。
“你真厉害!”
且撒岩不是个吝啬夸赞的人,他咧着嘴冲竺藻比了个大拇指,真心赞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肯定做不成这样的大事!很多大人也做不到!你牛的很!”
少年的眼睛又亮又清澈,话语恳切且快活,实在令人信服!
被夸奖的竺藻抿唇,再抿一抿,不行,嘴角弯弯压不住啦!
他笑起来,苍白嘴唇弯成月牙儿,身上也终于有了点孩童的活泼劲儿,“我师父常夸我聪明有条理,爹娘对我也很满意!”
想到那些故去之人的音容笑貌,竺藻嘴角的笑又凝住,他再次阴沉下去,“可惜,他们都死了。”
“……”
且撒岩张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这个命苦的孩子,他的手指不安地揪着草梗,忽左忽右的绕圈圈。
两个男孩,于是相对无言,都静默的蹲在水边。
他们一起看清澈的溪水流啊流,看夕霞把水底的藻荇染成橙色,看那只胆小又饥饿的红螃蟹,吐着泡泡,从扁圆洞口一停一顿的爬出来,举着钳子,掏泥巴吃。
“螃蟹吃泥巴的?”竺藻没见过活着的红螃蟹,他嚼着第二个红薯,悄声问且撒岩。
小时候自己拿陶缸养过螃蟹的且撒岩,忍着腿麻,兴致勃勃的瞧着螃蟹掏泥巴,他悄声答道:“泥巴里面有红线虫,小蚌壳和青苔,螃蟹爱吃这些。”
“哦……”竺藻眯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这场对于红螃蟹进食的围观,以竺藻腿麻晃动,踩响草梗,惊走了螃蟹而告终。
同样腿麻的且撒岩拍拍腿,在竺藻面前蹲下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少年不算宽阔的背近在眼前,他侧头时晃动的银耳环,那双带笑的眼睛,让防备心极重的竺藻鬼使神差的弯下腰,趴在了他背上。
二人来到庙前,且撒岩看着大核桃树翠绿的华盖,以及华盖下破败的小庙,担忧道:“这边全是乱坟,晚上很危险的,你要不要到镇上去?”
他其实想问,你要不要去我家?
可一来,他还没有请示过阿嫫;二来,他怕引起背上小脏娃娃的反感,误会他想把人哄去卖了……
红庙子位于洒弥小镇的西面,地势高,人站在庙前,能看清一整条蜿蜒且飘着炊烟的街。
那些人间烟火,让竺藻心生向往,可那些屋舍里住着的冷漠乡民,又让他戒备、憎恨、惧怕。
竺藻推了推且撒岩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不了,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去了。”
他指了指漆黑的小庙。
那庙藏在核桃树的阴影下,洞开的庙门像一张吃人的巨口般,漆黑深沉,令人生畏。
“你……”
且撒岩欲言又止,“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如果遇见危险,谁也帮不了你。
“我不怕!”
年仅9岁的竺藻尽量挺起胸膛,压住忐忑与恐惧,“我师父是道士,我也是!我不怕鬼,更不怕人!”
且撒岩看着伤痕累累的小男孩,微笑着问他,“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得知了竺藻的名字后,他又说:“如果你有事,就去镇上找我!我叫且撒岩!家住在老街口子上,你说你想找‘姓且撒的彝人家’,他们会给你指路的!”
他不是汉人?
竺藻点点头,孤身往庙里走,只低低回了一声,“我晓得了。”
…………
且撒岩三步一回头的走了,他到家时,母亲樊巧娘刚洗漱完,正点燃了艾草熏帐子。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樊巧娘见儿子周身还算干净,撮箕锄头上也没糊泥巴,便疑惑道,“你难道没埋掉那个外乡人?”
且撒岩把锄头靠在门后,又把绳子挂到土墙内嵌的木钉子上,摇摇头,“我去晚了。”
他和阿嫫说起了今晚的见闻,末了,十分真诚的感叹道,“那个马资,有本事又有骨气呢!”
马资,在彝话里是兄弟的意思。且撒岩的母亲樊巧娘是汉人,他已经去世的父亲则是彝人。
他会说汉话、彝话,一部分傣语、苗语,傈僳语也能听懂一些。
他家就在街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洒弥赶集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说着各自的语言,别人说什么,他都喜欢凑过去听,遇见不懂的便问上几句。
他这样俊俏又开朗的孩子,就没有谁是不喜欢他的,于是,他问,别人就教。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知道了,洒弥街上有个叫且撒岩的小伙子,他有许多条舌头,会说许多种话。有些做买卖的外地人,甚至会特意找他做翻译,当掮客。
樊巧娘给儿子盛了一碗煨在火塘边的酸汤,叹道:“我听说,那孩子跪下来求人,头都磕破了,可是陈家两兄弟太奸佞,不肯帮他,还奚落他……”
小镇小得很,一个消息不用半天就传遍了,陈家兄弟的冷血令人不耻,但真正肯为了一个外乡人做白工背死人的,整个镇子里也没几个。
一碗耙软的红豆汤煮白菜端上桌,她又道:“那孩子,估计被逼的没法了,才会自己一个人扛……不过,他竟然真把人埋下地了,倒叫人刮目相看啊。”
“阿嫫,我来我来!”刚洗过手的且撒岩从母亲手里抢过勺子,自己动手添了一碗荞疙瘩。
酸汤,淡菜汤,荞疙瘩,这便是且撒家日常的饮食。少见荤腥,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阿嫫,我本来想带他回家的……”且撒岩嚼着汤里有点硬的红豆壳子,犹豫道。
“不行!”
樊巧娘板着脸瞪他,“我们家不比以前了!你爹还在的时候,家里再养两个娃娃也不怕,可你爹的药钱、丧葬钱几乎掏空了家底,我们现在养不起闲人了!”
且撒岩皱了皱眉头,“蒙自那边的商埠热闹起来了,很多洋人雇船四处收货,我最近的收入还可以……”
“那又怎么样?你忘记向瓦渣老爷借的钱了?瓦渣老爷看在你爹的份儿上,借了我们家5个银元,半年了,一句话没催过!”
樊巧娘就着火光在破竹子,她会一门篾编的手艺,农闲时常常杀青劈破,编些箩筐簸箕,贴补家用。
她语重心长道:“儿子,我们不能仗着人家仁慈,怜悯我们,就一直耍赖拖延,还是要早点攒够钱,把账还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攒钱的,”且撒岩闷闷的应了一声,“明天起,除了在渡口帮人,我再去找份活计……”
樊巧娘见儿子怏怏不乐,便劝道:“我晓得你心善,看不惯别人遭难,但凡事量力而行,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何愁帮不了更多人?”
且撒岩夹菜的筷子一顿,“可到了那时间,救的已经不是眼下这个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