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纨紫

3、第 3 章

　　“你不喜欢男人，那么酒醉后一直念的周齐又是谁？他在你睡着后打了电话过来。”
　　果不出其然，安澜小小地抖了一下肩膀。
　　“今天我说谢谢的次数都快满了这辈子的量，但大家毕竟一点都不知根知底，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当心理医生这种事我也做不出。”
　　林阳看着安澜跳下床走到阳台上，转了一圈找到了摆在烘干机上衣服，然后背对着他迅速换上，心里薄薄的就涨了一层雾。
　　他真的是温柔惯了，学得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精髓，简直可以自豪地说从未做过强迫人和伤人的事。
　　秉承着愉悦人生的观念过活，合则来不合则去，有情有愿欢欢喜喜，原本不需要和个偶然被自己捡回家看守了一夜的小醉鬼过招赌气。
　　只是个有点可爱的普通年轻男人罢了，也许这可爱还只是自己眼睛里无端出来的幻象。突然为此觉得不甘多么不符合他的作风。
　　是不是该老实承认这其实就是一半偏执的小贪恋一半得不到的征服欲，人类多是得陇望蜀的生物，只是心血来潮的追逐好似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再见。”安澜反手扣住门把手，突然眼睛一眯灿烂的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不会再见了，你说是不是？”
　　萍水相逢，莫问归处。但林阳不由得对着他这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呆住。
　　和之前皮笑肉不笑截然不同的纯净和坦然，但伴随着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故作无辜的冷冰冰。
　　“公寓要是只有你一个人住的话，确实有点空荡。”
　　他最后一句话却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容还是纯熟，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的低了下来。然后啪嗒，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林阳不由得轻轻勾了勾嘴唇。
　　明明说了这么多不招人喜欢的话，怎么他还是觉得这个人可爱又可怜，第一印象误终身，这还真是没错。
　　不过两个人之间，岂是由得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

　　安澜下了楼才觉得茫然，这个独立的公寓区竟然大的没头没脑，路痴如他大概需要摸很久才能找到出口。
　　高尚住宅区总是绿化的郁郁葱葱，午后和风徐徐吹来，五月晴天的一片浅蓝在头顶如水般浮动。
　　多好的清朗天气，只他宿醉方醒。
　　边走边试图疏散一下依然有点混噩但幸好已经被那个叫林阳的男人戳得清醒了大半的头脑，手机上显示当前时间是十一点半，外带通话记录里一个周齐的已接来电，时间是凌晨一点。凌晨一点，他正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帮他接了这个电话的林阳真是关切无限。
　　他自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有些什么对话，但想来当事人温柔的解释一句自己已经睡下就可以一刀两断所有那端的纠缠。
　　周齐本来就是个脾气烂透了的人。
　　偏偏他自己脾气也不小，两个人能凑在一起，真是旷世奇缘。

　　十七岁的时候安澜还是个未经世事折磨所以骄傲的不得了的大学新鲜毛头，整日里黑白T恤一日一替的仰着小下巴独来独往。
　　一年级时班里人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长相虽然相对于男孩子来说未免有点偏于柔弱，可打起篮球来却相当得狠。看似不用功但成绩好得出奇，连续两个学期都拿下年级第一。但平常也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算不得落落寡合只是好像很擅长自得其乐。半个学期过去时还有些女孩子递过情书，只是终于有知情人士透露说他常常用那些粉红纸张包油条，重点文科院校的女生们当然不无自尊，何况偌大的一个校园也不愁缺少他这一棵草，于是安澜又重新幸运地回归无人问津。
　　再过一段时间又有小传闻说他有恋母情结，母亲少有的几次来访他都亲热粘腻简直大失本性，有人言之凿凿说看到他和母亲分别时亲了那个清秀妇人的额头——本来这也不算得什么，但是这是在传统的中国校园，他又是古怪的安澜。
　　于是形象更加打了折扣。
　　当然并没有什么人士知情他父母早早离异，十几年来都只与含辛茹苦的母亲相依为命的过活。也或许这样的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各家都有各家的辛苦，各人也都有各人难以言道的情愫。
　　到了大学二年级他竟然也默默的有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圈子，有那么一小撮人发现他虽然大多时候骄傲的不靠谱，但骨子里其实还是很想和人亲近，何况他这个人其实很有值得亲近的价值，譬如期末考和篮球赛都可以拉来联谊。最先察觉这个的人着实很了不起，但安澜也确实渐渐的和这些人打成一团，众人发现他其实真的也很能搞怪耍宝，笑容灿烂起来简直可以让人窒息。
　　除了改不掉的骄傲，放不低的身段，和扯不下的保护膜。
　　他其实还算得上是个柔和活泼的平常人。
　　女孩子们的情书又开始多了起来，虽说他还是照例拿那些粉红色纸张包油条餐包，专注于一个朴素学子的环保事业。
　　现世安稳，波澜不惊，他只想要平淡生活，对缠绵不休的事务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想就此背上些个莫名其妙的精神和物质包袱。
　　你若舍得祭出好脸色，我便不吝于一个笑容，只是大家都不要贪求太多，四年一个擦肩，还都只是路人，人生一路单程，哪来那么多唧唧歪歪的长相守永相存。
　　他想他是过于不走运才在那个时候撞上了周齐这号人物。
　　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他没必要遇到一个和自己阶级完全不对等的人然后联合开展一段烂俗人生。
　　而最烂俗的莫过最终还是把自己搭了进去。
　　说什么旷世奇缘，他本就没有任何信仰，缘分这种东西最后还不是要随风？

　　边胡思乱想边不知不觉倒也摸到了住宅区出口，停在开阔的公路边上安澜深深吸口气。
　　这次当然不会再拦错出租车。
　　然而一只手突然伸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一惊，转头望见一个亲切柔和的笑容。
　　“你要是还想能准时赶上下午的班，最好还是坐我的车，不要等堵车到欲哭无泪才后悔。”林阳就算不是个高级神仙，大概也能算得上个土地爷，可以随时冒出来温和地作怪。
　　“我说谢字已经说得很厌烦了，接下来就只好说敬谢不敏。”做好人要有限度，否则难免被发好人卡，安澜终于绞起了眉毛。
　　但他的生气好像并没有什么威胁力。
　　安澜的眉型很好，只是相比较一般人来说有些过淡，即便皱在一起也没什么凶巴巴的味道。
　　只是林阳会突然想到相书上一句“眉淡者寡情”。
　　于是五官深邃的高大男人没再回嘴，只伸手一扯，就把他拽进了自己的车内，顺手就妥善的给他系上了安全带。
　　安澜倒也也没反抗，仅仅用不悦的眼神瞟了他一眼。
　　有人强喂你糕点，咽还是不咽？
　　蠢问题一个不是。

　　还只是五月的天气，车里就先一步开了冷气。林阳身上喷洒的香水也是冷冽的味道，安澜靠在背椅上报了公司地址后就闭上了眼睛一句话都再不想说。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而现在坐在这个于自己无论怎么说都有一面之恩的男人身旁却又不由得更加焦躁。闭紧眼睛视而不见也许是个鸵鸟式的好办法，可是冷冷的香气直沁头脑，他连装死都装得这么清醒这么不愉快。
　　他在朦朦胧胧睡过去的前一秒庆幸了一下自己良好的身体机能。

　　“安澜，安澜？”被摇醒的时候他安安静静睁开眼看了脸上方的男人一眼，然后迅速道谢转身下车。
　　连再见都没说，这次该是可以不用再见。
　　心里骤然升起了那么一点轻松感，他的人生并不需要什么艳遇。十二点二十，还来得及找个公司附近的小餐馆吃顿饭。终于一个人自自在在的走路的时候，安澜几乎想要哼歌。
　　直到砰然撞上一个人突然怒气冲冲挡在自己面前的身体。
　　周齐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要显得比他还要纤细些。这样一个看似纤细漂亮的人拥有神经质一般的爆发力和超乎常人想象的蛮力说来有点不可思议，优越的家庭条件能提供的身体方面的全方位锻炼也着实令人嫉妒。而他的纤细也许是五官给人的错觉，瓷白细致的脸庞上精心勾勒出的墨染眉眼和淡红的薄唇，下巴是一抹尖利干练的弧线，脖颈及其下的线条也优美非常，单纯只是盯着他看也许就会有能深深爱上他的恍然之感。
　　但那种离谱的想法大约也只是在单纯盯着他的时候才会产生罢了。
　　相处久了他只是还偶尔会想，这个人有那么漂亮健康的基因，竟然非要自主决定不再让它继续流传，多可惜。
　　只是此时，他抬头与周齐对视时早没了那么些浪漫主义或超现实主义的想法。
　　好像因为过于措手不及，脑海里反而平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齐也是一语不发，只是好看的眼睛眯现出阴戾的眼神，他回望的表情倒大概能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如果确实控制好了的话。两个人对视半天，几乎要双双石化。然后。

　　然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突然冷哼一声，甩身又迅速离开，独留安澜一个人站在原地与空气相望。
　　安澜定定神，突然觉得愤懑，但也只能对着空气冷哼回击。

　　分手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他提出来的？自己只是做了顺水而下的表态。何必现在还要跑来表个不悦的态。
　　安澜自认为自己可以理直气壮的怒上心头，自己之前的所为虽然大概确实可以导致最终破裂的结果，但这结果毕竟是对方直接馈赠，千败万败，都该败在先低头的那人，千错千错，都该错在先开口的那人，他没败也没错，理应非常有底气。
　　心头微微泛酸应该也只是错觉而已。

　　只是其实他自十八岁上遇到周齐开始，就早已经败得一塌涂地，周齐又哪里能得知？
　　周齐当然不知，他所做的就是步步紧逼，不肯留给他最后一点自我的余地。爱是自私爱是独占爱是两个人全无罅隙，只是这样的话太过假大空，他怎么能真的彻底放软放平和另一个人重合到全无其它的私密和罅隙？
　　见他的鬼。
　　想起以前大学时还假惺惺的劝慰失恋了跑来找自己哭诉的女孩子，嘴里说的是“如果他连怎样怎样的事都不能做到，那只能证明他不够爱你或者根本不爱你”，听起来多么的冠冕堂皇，等到真实践了才知道安慰人的全都是屁话，现实和现实里的人心根本由不得人下这么高调的定义。
　　周齐够不够爱他？或者他够不够爱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