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缺失（盗墓黑花|未来架空）》叁木

8、“雨”与“臣”

　　被植入了部分记忆的黑瞎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在解语花看来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偶尔他起床的时候会看见机器人背对着他悠闲地用一只手掂着平底锅煎荷包蛋。隐隐约约地，还能听见它嘴里不知在哼的什么莫名的曲子。
　　那时候他会扶着门框看着机器人黑瞎子笑，机器人好像会感受到他的目光似的。它回过头来看他。机器人拟真皮肤覆盖的脸会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它会说你起啦，去洗洗然后就能吃东西了。
　　解语花会挑着眉头看它，他打趣地问机器人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机器人眨眨眼，笑得挺无奈。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吃嘛，都多少年了？”
　　哪知话一说完，原本浮现在解语花脸上揶揄的笑意顷刻间就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黑瞎子嘴边无奈的笑意和那一句“都多少年了”，解语花在心里念叨着更像了。或许是因为植入过记忆的关系，在偶尔和黑瞎子交谈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带入一些他们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事情若是曾被解语花作为记忆植入过机器人的电子脑中的话，对方会很快又自然地接上来——就像是他们之间确确实实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一样。
　　解语花有时候会觉得害怕，他会害怕那个被自己设定地越来越像自己记忆中的黑瞎子的那个机器人。他给它取相同的名字，给了一样的外表，植入了曾经共同拥有过的记忆。而那个机器人本来对他就是那么地温柔，机器人从来不会对着他说不，它只会微笑着说好，你说的我就去做。他分不清那是机器人本来的职责还是义务，又好像是可能他有那么一点点地和曾经的那个人性格靠拢。
　　又或者，是它拥有了自己的个性。
　　最后那一条解语花不敢想象，他记得Lee对他的警告，他曾经做了无数的思想斗争。可是最后他还是那样做了，他和这台机器人是那么地亲近，解语花几乎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得到齐教授曾经给予他的温暖。
　　机器人是无法伤害他的，它只会为了他做任何事，它是不会背叛与离去的。
　　解语花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他靠在门框边低着头胡乱地想着，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怎么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黑瞎子的声音，解语花猛地抬头就瞅见黑瞎子戴着墨镜的那张脸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一缩，对方的电子眼被掩藏在墨镜后面，也看不清表情。他有些局促地呢喃着没什么，接过机器人手里盛着煎荷包蛋的盘子和一杯热牛奶，转身就朝着餐桌走去。
　　机器人站在原地站直了腰，它只是伸手扶了扶墨镜。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解语花独自坐在餐桌前背对着它的身影在黑瞎子看来显得相当地寂寞。它扫了扫自己资料库里对它这样的二代智能机器人功能与注意事项的说明，最终放弃了陪解语花一起吃饭的念头。
　　它没有消化系统，贸然进食的话会损坏机体。那样，就不能继续照顾他了。
　　黑瞎子觉得有些可惜，它记得HIM公司开发的智能机器人的第一代原型机算得上是真正的全真模拟机械人。拥有一切人类基本生存所需的功能，能进食，有着先进的消化系统。除了生育能力，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机器人眨了眨眼，抬起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可惜它只是二代机器人，一代的那种原型机造价太高，可不是它这种普通量产推广型的智能机器人所能拥有的预算。自然，它也并没有如第一代那般甚至高度仿真到可以进食。
　　它只是个机器人。黑瞎子看着自己的手掌，想象着里面铁灰色的合金骨骼。
　　我是个机器人，不是能和他一起吃饭，在饭桌上打闹的人类。

　　解语花出门了，黑瞎子脚边正放着刚刚启动的自动吸尘器。它站在客厅里朝着解语花挥着手和他道别，它看见解语花有着些许慌乱的模样，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容。
　　“早点回来，帮你做你爱吃的东西。”
　　它照着解语花给它植入的记忆里的习惯这样说着，黑瞎子看着解语花避开他的视线背对着他反手合上了门。智能家庭系统为主人特意显示的灯效外观一下子就熄了。屋子里有些暗，不过并不影响它的视线与工作。
　　黑瞎子在猜解语花究竟知不知道它其实分得清自己的电子资料库里的记忆有哪些是它经历过的，又有哪些是它被后期植入的呢。但是这样的问题其实也没有意义，黑瞎子低下头来看着发着轻微的嗡嗡声在客厅里转着圈工作的自动吸尘器。它有时候会想，这样的小机械是不是也和它一样会这样想些事情，会觉得这样重复的工作是否枯燥无味，又或者会罢工吗？
　　它正这样无趣地想着，在地上欢快转着圈的自动吸尘器忽然咔得一声停了下来。它一愣，忽然间就笑了出来。黑瞎子朝着“罢工”的吸尘器走了几步，把东西拎起来看了两眼。已经自动扫描过里面构造的黑瞎子一下子就看出来是有细小的灰尘塞住了吸尘口。它手指灵活地把东西拆开来，从里面掉下来一条看起来是落在地毯夹层里很久沾满了灰尘的金属项链。
　　机器人把小巧的自动吸尘器装好，能够继续工作的机器愉快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转着圈圈吸尘。黑瞎子弯下腰把那条项链捡了起来。
　　那是条看起来非常廉价的金属项链，就好像是很多年前能在路边摊买到的那种。冰冷的铁链中间穿着两块小铁片。上面像是被人用刀分别各刻了一个字。
　　“雨”，“臣”
　　这是什么？黑瞎子不明白，这个甚至不是解语花的名字。它实在是感觉奇怪，这个就好像是别人的东西却出现在了解语花的客厅里。而且看起来还像是遗失了很久才被它找到的样子。
　　雨臣？还是臣雨？是有什么含义吗？
　　黑瞎子拿着这条项链，拿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项链有点生锈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东西。但它并不打算扔掉——这样明显看起来像是纪念用的东西，或许解语花会记得。
　　它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清洗干净，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其实独自在家的黑瞎子也并没有解语花所想象地那般忙碌。它更多的时候都在无聊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若非是需要采购什么东西，它几乎是不出门的。
　　黑瞎子知道自己对于解语花来说的意义并不是做一个家务全能称心称意的机器佣人就好了，它是另外一个人类的影子，是一个替代品。当然机器人本身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种替代品——替代他们做事情，替代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想做的或者很危险的事情。
　　机器人是一种工具，供人类使用的工具。就像是那台愉快地在地板上转着圈的自动吸尘器，只用听话做事就好了。黑瞎子不觉得自己身为一个替代品有什么不对劲或者不高兴的地方，更何况它本来也应该是和那些普通的机械一样是没有思想与感情的。
　　其实最初的它也是不会想这些问题的，它只用听从命令就好了。可是从什么时候它会开始考虑，会去想解语花给它下达的那些命令有什么用意的呢？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解语花的心情，而尽自己可能地去讨他欢心的呢？它不是应该只是个不会思考的机械么？
　　它本来应该在脑中只存有那些零和壹的代码组成的各种各样的应对程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开始觉得有了“我”的存在呢？
　　黑瞎子忍不住把那条捡到的项链拿出来又看了看，铁片上的字刻得深刻，而字形却刚硬又潇洒地漂亮——那是人类能够写出来的字形。带着一点点个人的风格与特点，而它只能书写出与电脑字体一模一样的字，连分毫都不会有差别。
　　它把项链举起来，逆着一点点窗外的太阳光，黑瞎子的墨镜片里显示着铁片的扫描图，它在试图分析这个劣质又显得廉价的项链。可是黑瞎子发觉自己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它甚至无法将这铁片上的字形风格和解语花的相吻合。
　　这不是花儿刻的，可这是谁刻的，又为什么会落在这里？
　　被吊起来的两块小铁片轻轻地被窗缝里的风吹动而撞在一起发出稍脆的声响，两个隐隐约约的字就这样互相错落着位置。黑瞎子举着项链盯着铁片上的字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它感觉不到酸痛与疲惫，直到自己体内既定的定时提醒程序运行提醒它即将是解语花的晚餐时间。
　　黑瞎子把垂下来的项链攥在掌心里，铁片的边角并不锋利，四角的弧度更像是戴久了而被打磨成的那副样子。它能感觉到项链的形状，却无法感觉到温度。
　　但是握在手里，应该是冰冷的吧。
　　机器人这样想着，摊开了攥着项链的手掌，两个小铁片交叠着静悄悄地躺在它的掌心里。黑瞎子在心里默默念着铁片上的两个字。
　　雨、臣。
　　要拿去问花儿吗？它看着项链上串着的两块铁片忽然又犹豫起来，它想知道更多关于解语花的事情。虽然有的事情它明白对方并不会跟它说，它看着这条项链想着。
　　黑瞎子像是决定了什么，它把项链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静悄悄地屋子里的灯忽然又亮了起来，落地窗外已经开始变得通红，太阳要落山了，连同高楼脚下的街道都变得热闹了起来。
　　它转过来走向厨房点亮了白色的厨房灯，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准备开始做一顿漂亮又美味的晚餐。
　　轻缓地在客厅与房间里转着圈的自动吸尘器缓缓地停止了自己的嗡嗡工作的声音，指示灯闪烁了两下靠在墙角静止不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瞎子，我回来了。”
　　站在厨房工作台前方切着土豆的机器人扭回头朝着进门的人类露出好看的笑容。
　　“去休息一会儿吧，晚饭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