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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次休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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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出那首歌之前,黑瞎子并没想到会让解语花那么难过,它只是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它敢发誓它没有任何的指向意,它不过就是照着解语花的要求哼歌罢了。
可当它发现解语花再也没有抬头望它一眼的时候,机器人慌乱地放下手边一切的东西,它快步走到解语花身前。黑瞎子在解语花靠着的沙发背前蹲了下来,它恒温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解语花的头发。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花儿?”
它用着解语花记忆里最想念的那个人的声音轻柔地说着,埋着头的解语花愈加觉得难过起来。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摇头,只是低声念着没事,他对黑瞎子反复地说着,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内心的那些零零碎碎感性的想法是无法用理性来抑制的。他想着为什么机器人会唱出那样的歌词,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巧合,情感又怀疑着黑瞎子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自己待在他身边的意义。
毕竟这是个高度智能的机器人啊。解语花无法控制地想着,它会思考,会找出最佳的方案,会听从他的命令而做到最好,那它学会感情又是什么难事儿呢?
几个月以前Lee在返回公司前对他的警告还犹在耳边,可是他从来不曾理会过,解语花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他害怕最后出现他无法掌控的状况。
闭着眼睛埋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算不得什么好的解决与面对办法,但解语花现在也只能对黑瞎子对他关心的呼唤充耳不闻。他默默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隐隐传来的一丝疼痛抑制着他忍不住想要呼唤已经离去的那个他的本名。
解语花能清晰地感觉的黑瞎子的手掌贴在他脑袋上温和的触感,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肩胛骨上——一种把他的脑袋圈在自己怀里的姿势。黑瞎子恒温并且显得温暖的拟真皮肤覆盖的脸颊贴合着他的。机器人试图想给他一些自己能够给予的安慰,死板却又让人忍不住哭笑不得的机器人固执地待在他旁边,给他那一点点的温暖。
解语花在想,这样的机器人和以前的他,除了缺少他们之间的那些回忆之外,还有什么区别呢?
除了那份记忆,它和他是不是就可以重合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眼前就是黑瞎子戴着墨镜的脸。机器人的手掌慢慢的贴在他脸上,解语花朝前倾了倾,额头抵上了机器人的。他们靠得那么近,可解语花感觉不到黑瞎子的吐息。是啊,感觉不到,那只是一个机器人啊,不过就是个和他很像的机器人。
解语花盯着黑瞎子的墨镜。
“你会睡觉吗?”他轻声问着,蹲在沙发背前的机器人微微仰起脸来看着他。解语花专心看着对方的嘴唇开合,声音通过空气振动,传到耳膜最后来到大脑。
“如果你想,我可以进行模拟睡觉的休眠。”黑瞎子的声音同样很轻,它另一只放在他身后的手指微微曲起来,“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在客厅守着你到天亮——事实上,之前的几个月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你可以在机器人的深度休眠——也就是模拟人类睡觉——的时候,给它语音指令来继续完善您的机器人。可以让它尽可能地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Lee的声音忽然在解语花的脑海里响起来,解语花身体朝前倾了倾,靠在黑瞎子的肩膀上。机器人稍微向上抬了抬身体,让解语花靠得更舒服些。它不会去揣测解语花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会去问对方为什么要问它这样一个问题。它只会想着如何能让解语花感觉高兴,机器人只会尽自己所能让客户满意。
“如果让你每天睡觉,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不,不会有什么影响。”黑瞎子诚实地回答着,“除强制休眠外,其余的一切活动对我们来说都是毫无影响的。”
解语花没有接话,他垂下眼来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半蹲着的机器人并不会感到疲劳,它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分毫不动,任由对方趴在它身上。身侧的落地窗外已经变成一片靓丽的夜晚,霓虹彩灯和闪亮的宣传荧幕不断地在发出绚烂的光芒。客厅的灯微微弱了几分,看上去就像是在配合主人的情绪。
黑瞎子抬头看了看嵌在天花板夹层中的智能灯管,它微微眯了眯自己的电子眼。
“花儿,你是想让我每天进行休眠吗?”
它的声音带着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脾气的询问,埋在机器人颈窝的人几不可闻地回答了一声嗯。黑瞎子稍稍低了头。把自己的下巴也搁在了解语花的肩膀上。
“你希望我每天几点睡觉呢?”
机器人更换了一种说法,它像是感觉到解语花脑中所想的,不再说休眠,而用人类的睡觉这样的词语来表达。它的声调甚至非常平静,听不出来一点感情。
解语花顿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即回答机器人的询问。他内心觉得这样的做法其实对黑瞎子来说并不公平:它凭什么要被他当做一个替代品,虽然它只是个为人类服务的机器人。可是还有机器人伦理学不是吗?解语花的脑子胡乱想着这些,摸不清楚头绪。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块地方仍旧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如果可以,如果真的能做到。他还是想把自己当初最亲近的那个齐教授找回来,哪怕是个伪造的冒牌货,那又何妨?
“做完你的事情就去睡吧。”解语花最终这样说着,“早点休息总是好的。”
夜里很安静,解语花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很久,仍是没有睡着。他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许久,终是坐起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公寓里另一间许久不曾使用过的客房如今门正半掩着,解语花看着月光从落地窗外打进来,紧挨着的高楼之间甚至看不见最底端的朴素的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他绕过沙发转了个弯,走向了那个半掩着的客房。
屋子里很黑,解语花站在门口看着从身后打来的光投进客房里。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狭窄的单人床上有着平躺着又拱起的薄被。他很清楚地知道,现在平躺在这张床上的就是自己身边的那个被他叫做黑瞎子的机器人。
它在休眠,就像人类的睡觉一样。只要解语花设定好了时间,机器人就能准点做出上床睡觉休眠和定时起床的行为。这些对于智能机器人来说并不是难事,它在休眠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除了客户对它的语音指令。
那对它来说就是本能反应。它即便在深度休眠中也能听到并且分辨属于自己主人的声音,并对指令做出接收并实行。对于主人来说,他们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对机器人进行更加细致的设置,来让机器人更好地为他们服务。
解语花轻柔地走进了几步,他在黑瞎子的床边蹲下来。直挺挺就像是尸体一般躺在床上的机器人让解语花有些忍俊不禁。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床上的机器人仍旧戴着墨镜,看起来倒是非常地怪异。解语花盯着它的墨镜伸了伸手,微微伸直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停,指尖停留在墨镜的镜架上:他不知道该不该摘下机器人的墨镜。
大概是深夜会让人多愁善感,解语花觉得自己犹豫的心思又重了起来。他哀叹着自己为何想给自己编织一个白日梦都那样地艰难,不过只是想再见他,想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它。
解语花想,自己那么想念的人是他,又何必在乎一个机器人的想法呢?
停留在镜架上的指尖缩了缩,最后仍是狠下心来摘掉了那副墨镜。墨镜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相貌,就好像那副墨镜不过就是个一般的装饰品。而墨镜下的那张脸,仍旧是记忆中的那样棱角分明。解语花摸着那张看起来不过才二三十岁最风华正茂年轻的脸,把头埋在了床边。
“记忆设置。”
他颤抖着声音,用着极低的音量发出了语音指令。
解语花记得自己最开始遇见真正的黑瞎子,也就是年轻时候的齐教授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觉得那个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他已经记不清楚。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那段记忆植入到机器人的脑子里。
他想起年轻时的齐教授其实是非常不靠谱的一个人。
那个家伙总是喜欢打扮成一副街头流氓□□一般的样貌,他总爱穿黑色,一身的黑色皮衣皮裤,亦或是大衣。在街头风吹过的时候会带起下摆微微抖动。那人走在他前面,漫不经心地回头看着他,夸张地摊着手表达自己的无可奈何。
「我说小九爷,你走这么慢可就来不及了啊。」
解语花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很看不上这家伙,他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跟在黑瞎子的身后,轻飘飘地白了他一眼。
「急什么?又不赶着出货。」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解语花想着。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那时候的马路上还是满满的汽车飞驰而过的喧嚣声。黑瞎子叼着烟非常无奈地说着好吧好吧,您说了就算。黑色的长风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摆动,青芒色的烟雾从男人的嘴边缓缓地飘着。
谁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兜里还藏着一把被他玩得很好的手术刀。
想到这里,解语花忍不住有点想笑。他拨着黑瞎子的额发,下巴搁在手肘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带着一点沉浸在愉快回忆里的笑意。
“你说话总是没一句靠谱的,不过人倒是还不错。”
“啊对了,你年轻的时候在德国修过音乐和解剖。其实还是挺有文化的,不过你有点恶趣味,总喜欢把自己当成地痞流氓没个正行。”
……
解语花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自己所记得的事情,他趴在机器人的床边,轻轻地念着黑瞎子的本名,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就像是在看着已停留在逝去的时光里的那个人。
他仿佛看见对方仍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长风衣,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朝他挥了挥,带着满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