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缺失（盗墓黑花|未来架空）》叁木

9、墓

　　下雨了。
　　黑瞎子撑着伞站在街角看着高速行驶的轨道交通站点的地方等着人。机器人腰背挺得很直，所以看起来比一般人更挺拔一些，它孤身站在微微佝着腰撑伞低头匆匆行走的人们中间显得有些打眼。
　　高速行驶的城市列车在站点缓缓地停了下来，高架的轨道和站台挡住了不少的视线，但黑瞎子仍旧能站在下面马路的街角处一眼瞅见从车门里出来的解语花。
　　从车门里出来的解语花困扰地看了一眼玻璃天顶外的天气，他环视了下周围，像是在考虑怎么回家。他在川流的人群中站了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低着头像是要打电话。黑瞎子站在下面仰脸看着他拨出号码，然后自己的通讯系统响了起来。
　　“喂，瞎子。”
　　黑瞎子打着伞听着声音从自己耳际微小的通讯器里传来，它盯着解语花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自言自语：“花儿，外面下雨了。”
　　解语花看上去挺无奈，他在人群的末尾来回踱了几步。
　　“嗯，是啊。”他看着玻璃幕墙的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点，“我没带伞，可能会晚点回去。”
　　解语花似乎并没有看到站在楼下离出站口不远处的黑瞎子，他的视线落得有些远。黑瞎子不知道他在看谁，它只是听说，在下雨的天气里，人类都会变得比较脆弱与多愁善感。机器人想，还是来早点接解语花回家比较好。
　　“需要我去接你吗？”
　　可黑瞎子并不确定自己的自作主张会不会让解语花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于是它选择了询问，哪怕它已经站在了离那人不足百米的地方。
　　解语花像是愣了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黑瞎子的话。机器人抬着头看着玻璃幕墙里的人把手贴在了窗子上，而他身后匆匆的人群已经慢慢地从它面前的出站口走得只剩下几个因为雨天而被困的乘客。它听见耳际的通讯器里传来解语花带着些许哀伤的话语。
　　“不了，我在车站等雨停就好了。”
　　黑瞎子正准备往出站口再走两步的步子停了下来。它抬头看着那个人盯着窗外的雨幕挂了电话，出站口那儿能隐约传来站内播报下一列列车马上到站的电子女声。匆匆在站点停靠的列车慢慢在站台边滑停，解语花不知道是看见了又或者是听见了什么。站在下方看着他的机器人眼见着他就这样又转身进了新停的那辆列车里。
　　下意识想追上去的机器人匆匆收了雨伞，雨滴落在它的后颈处滑进衣领里，可机器人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它只是快步跑进车站里，天花板上悬挂的显示屏滚动着刚到的列车停靠的剩余时间和它最后将要抵达的终点。
　　——那是城郊唯一的陵园。

　　解语花坐在即将走很长一段路的列车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很多人都说下雨的时候比较容易勾起伤心事，他想这句话果然是对的。从车上走下来看见屋外的大雨时，解语花觉得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沮丧。他没有带伞，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让黑瞎子带把伞过来接他，可在听到对方的声音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异常地难过起来。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解语花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想念那个已经远在天国的齐教授。
　　他记得是自己亲自将那个虽然白发苍苍但仍旧待他很好的幽默的老人下葬的。
　　黑瞎子是齐教授年轻时的样子，可那并不影响它想念那个晚年依旧风采如昔的老人。雨季与细雨绵绵的天气总是能让人这样伤感，于是就这样一时兴起，他匆匆地进了这列通往郊外陵园的列车。
　　他甚至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车窗外的雨幕把周围的景色都映得模糊了，在城市间穿梭的列车渐渐地将高楼抛在身后，前方的景色变得黯淡并且低矮起来——那是人烟稀少的郊外，而解语花即将要去的那个陵园，就在前方并不是很远的一处低矮的山坡那儿。
　　出站的时候，雨下得小了。解语花抬头看了眼外面稍微算是好点了的天气，不知道这算的上是突如其来的阵雨就这么停歇了还是短暂的中止。但他懒得考虑那么多，径直就走进了渐小的雨幕中，而他的身后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家伙缓缓地从墙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它手里拿着一把雨伞，脸上带着一副墨镜，站在出口的台阶上看着解语花向着陵园的入口走去。
　　身后值班的警用巡视智能机器人从它的背后走出来，它瞅了瞅黑瞎子的背影。机器人的本质是相同的，所以警用机器人一下子就能认出黑瞎子是它的同类，可这个机器人的外表太过于与人类相像，它有一些疑惑。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即便是同类，机器人死板的说话方式也是不会改变的，至多就是从对人类尊敬的称呼“您”，而改成对同类的“你”。当然这种微小的细节黑瞎子并不会计较，它扭过头来看同样作为机器人的警用巡视员，脑中立马就能调动出对方的型号。在这样一个高智能机械普及的时代，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前面那个，是陵园么。”
　　这段日子黑瞎子的用词越发与人类相似起来，而从未和这样与人类相仿的同类接触过的巡视员并不能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用对人类的应答方式来回复，还是该将它当做是同类来反馈。
　　但黑瞎子却像是很有耐心，它微微侧过身来等待着同类的回复，尽管它可能并不需要巡视员的回答。
　　“是的，那里就是陵园。陵园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咨询我。”
　　家用机器人很有礼貌地应了巡视员的话，并且回绝了对方的帮助：“我只是去看看，看看一个故人罢了。”
　　故人？巡视员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并且消化黑瞎子话语里透露出来的讯息。机器人不会这样拐弯抹角委婉地说话用词，它们也不会那样思考。除非有人教授，除非它们与人类朝夕相处生活了太久，使自己愈发与人类相似。
　　于是巡视员点点头，它很快从黑瞎子身边离开，进行自己日复一日反复并且丝毫都不会变动的路线巡视着城市列车站台与出入站口大厅。
　　黑瞎子站在台阶上回头最后看了同类一眼，它的一手插在了大衣的口袋里，从正面来看从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除了一副墨镜。它想是不是如果它没有和花儿相处得这样久这样亲密，到最后它也只能像刚刚那个同类一样，只是每天机械地完成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没有任何的误差。
　　那样有意义吗？
　　机器人这样想着，它微微低了低头，抬手扶了下自己的墨镜，转身撑开伞走进雨幕中，长长的风衣衣摆略略划出一道弧线，从背影来看，又与普通人有着什么样的区别？

　　对于解语花来说，找到齐教授的墓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对于亲自将老人下葬的他来说，找到那个曾与他生活很久的齐教授的墓碑简直就像是回家一样地简单。
　　那个立在半山腰孤零零的石碑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显眼，在已经普及了树葬的今天，那位齐教授的墓碑仍旧保留着许久以前的式样，就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解语花曾看见他默默地一个人跑去墓地里叼着一根烟在一排排的石碑中坐了一整天那样。
　　——这是解语花执意要求的，按照几十年前那样的墓葬方式。一坯黄土一块石碑，就像是齐教授很久以后跟他玩笑一般提过的那样。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活得够久了，认识我的人除了你都死光了吧。等我也死了，你就给我刻个碑。写上睁眼瞎三个大字，那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好也最精确不过的写照了。」

　　解语花记得齐教授的语气就像是开着玩笑，他很难得地点了一根烟，夹在手里看着它慢慢燃尽。
　　齐教授年轻的时候抽烟抽得很凶，可是年纪大了反而不抽了。他说烟抽多了不好，折寿，少活几年虽然没什么关系，不过还有人惦记着我这条命，自然还是要好好留着的。
　　那个时候的齐教授瞅着他笑着说出这句话，好像就是说给他听一样。解语花不记得自己那时候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那个老人愣了愣然后把剩下的小半截烟按熄在了几乎崭新的烟灰缸里。然后带着淡淡烟味的皱巴巴的手摸上他的脑袋说着好，都听你的。
　　他站在那个老人的墓碑前缓缓地蹲了下来，解语花抬起一只手，指尖贴在粗糙的石碑表面上，慢慢地划过上面刻着的名字。雨滴打在背上，浸湿了衣衫。解语花恍惚间觉得冷，他又缩了缩，抱紧了自己，试图让自己感受到一点温度。
　　灰蒙蒙的天空还在飘着瓢泼的大雨，解语花就这么蹲在雨中，沾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与后颈上。他仍旧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想将时光倒流，变成许久以前温和而平常的日子。他甚至想回到半个世纪前，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黑衣墨镜男人叼着烟站在街角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皮靴结实的鞋底磕在墙根上，一下又一下地打着拍子。
　　这些从雨天带来的思念与寂寞快让他觉得无法呼吸，解语花低头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并没有回头看，在不远处的大路上，有个就像他记忆中年轻墨镜黑色长风衣的家伙撑着一把足够遮盖两个人的大伞，它深深地看了蹲在石碑前的人。然后侧过了身体，从山坡的大路上走了下去。
　　带起的衣摆划出伞的遮盖，被雨点沾湿了一个角。

　　是几点才想起回家的解语花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直到灰蒙蒙的天气忽然变得稍微晴朗一些，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透湿的衣裤和湿淋淋贴在身上的头发。他伸手拨了拨略微有些挡住视线的额发，从长期蹲下的姿势中站了起来，他又一次伸手碰了碰石碑。
　　“想要重复一个你，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他喃喃地反问着，却得不到任何一个答复。

　　回去的路程似乎比来时还要漫长，解语花心不在焉的托着下巴还是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看着绿油油的雨后郊外的清新逐渐变成愈发高耸起来的城市，车上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浑身透湿的解语花自然是被人隔离开来的，但他不是很在意。他只是单纯地发着呆，直到清脆的电子女声播报即将抵达的站点。
　　跟随着人群走出列车的解语花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玻璃天穹外的天。太阳已经落尽，城市里多彩的霓虹灯纷纷亮了起来，车站内亮白的光线让他有点不适应。解语花麻木地走出出站口，却正正地瞅见一把雨伞倾斜在他眼前。

　　“下次还是让我来接你吧。”

　　黑瞎子举着那把倾斜的雨伞看着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