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花》jiangnanmu

3、第二章

　　我呢？比他们要好一些，比他们少吃了许多苦。我向来都是中规中矩的一个人，平时都是一直很回避陷入那种受了瞩目的境地，我不爱去做出人头地的事，而且我还不算笨，我也没有拖过大家的后腿，我想很多军官应该都不记得我，因为我属于中间那批最不显眼的，两方面都最不要军官操心的弟子。

　　其实一开始我们一群人还是有一点点拖后腿的。神月国的战士无不善长骑射，团练期间基本都是在马背上过的，我们这些居住在城市里的孩子家中大都脱离放牧的生活了，虽然骑术还好，但是跟那些城外家庭里整天泡在马背上的孩子比起来，骑术就差了一截了。我的骑术只算是勉强，在城里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一到团训的时候，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骑术精湛的少年，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点笨拙了，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在骑术上着实费了一翻工夫。

　　团训都是要自带马匹去的，我没马，城里的少年们大多没有自己的马，不过团训是年年月月都搞的事情，解决的办法也早有了。城里人家都是花银子为自己的孩子租一匹马，城外面有许多人家的养的马匹都会租借给少年们团训用，一年只要交上若干的银两，到了团训的日期自去牵马就行了，训完再送回去，这种方式双方都得利省事，整个神月国不养马的家庭在孩子团训时都是这样做的。

　　大师父整年都没出过门，二师父如老僧坐禅一般天天编着他的灯笼，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马，第一次团训的时候，师父也是给我银子叫我去城外人家租借一匹马来骑乘。说起来，我们骑术要逊人一筹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养马人家的马常养常卖，结果常常去人家那里租来的都是不曾骑过的新马，以至于人马彼此脾性生熟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不过，我没有去租马，每一次团训我都有一匹固定的马，叫玉胭脂，是一匹浑身殷红如玉的骏马。

　　这匹玉胭脂的性情很温顺，神月善长相马的人都知道，奔行如风的千里马首先就是要有些桀骜不驯的性子，要有风一样的个性，这玉胭脂大概不入千里马的行列，但比普通的马也只强不差，而且耐力特好很能长跑，这一点大概比得上千里马了。这种漂亮、温驯且善跑的宝马比千里马还受神月女子的喜爱，这玉胭脂的主人就是一位小姑娘，每次团训的时候我就到她那里去借马。

　　明蓝郡主有些野小子，从小就胆大，福亲王是带兵打过战的将帅，府里养着许多马匹，都是性烈的骏马。小时候明蓝偷爬上去骑马结果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小孩子身子骨还软，耐摔，养好之后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后来，亲王也没汉禁止她骑马而是特别送了她这匹温驯好看的胭脂马。

　　骑术不精的我很是喜欢这种听话的马儿，明蓝说借马给我的时候真是喜出望外，连她哼哼着摆一幅可怜我的样子都没有在意，很郑重的向她拜谢了一回，欠了她一个大人情。神月的等级虽不是很森严，但明蓝这样尊贵的郡主按常理也不会认识我这样一个在灯笼巷里又没名气的小子，我们相识只能算是机缘吧？

　　在灯笼巷住了三年之后，我在月神殿里认识了明蓝。那一年正是紫月就任月教圣女大祭祀时候，我已经上了两年学堂能读懂许多文章书籍了，常常会到月神殿的雨之殿去借书，那里有许多好书，郑先生都托我借过不少。每次去了之后，如果紫月在的话我都会去看她，那时候明蓝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心要拜一位圣女大祭祀作姐姐，所以那时候她也常常往紫月那里跑，每当紫月一回来的她就老缠着紫月，那时候我是很讨厌她的，因为她在我跟紫月话都说不成，可恨的是她对我还是一幅很霸道的样子，每次都想赶走我。

　　一开始我们是谁也不搭理谁的，见过几次了我都懒得知道她是谁，她也总是“喂，喂，”的叫我。有一回，因为紫月很忙，我们两人同在兰之殿等她回来，百无聊赖中我们都互相对上了眼，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对她那么不相让，小眼瞪大眼的竟然也到了对周围浑然不知的地步，紫月在边上瞧着我们这样不顺眼的样子许久。我们都是很听紫月的话，有她在中间调停，我们算是彼此相识了。

　　明蓝是不会对我这样的人服气的，出了月神殿离开了紫月的视线，她可是一心想着要我领教她的厉害。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时常到灯笼巷里欺上门来，师父也拿她无可奈何，我没了师父撑腰她根本就是不买我的帐的，想赶走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师父也嫌我们在家里耳根不得清静，结果我时常被师父支持明蓝押出家门，偏离我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没有明蓝的话大概我一辈子也走不遍心月城的大街小巷，吧吧的跑到城外去看牛打架到底是不是竖起尾巴来的，去亲手采集一些白色和红色以外其它颜色稀少的月亮花种满院子的角角落落，从此倒了解了许多神月国出产花卉，拜王府的园丁师父学了不少种花养草的学问。至于明蓝我想她得到的好处大概是仔细认真的读进了不少本书吧，有一次亲王说明蓝学业长进了不少要好好谢我呢！不过我知道，明蓝其实要我见识她读书理解文章的本事也是在我之上的，虽然她不爱读书但是读起来还是比我厉害的。

　　三年里吵吵闹闹，我们倒是蛮熟悉了。她的胭脂马我是常见她骑的，我也骑过几回，但是团练时我是没打算向她借马的，是她先说借马给我，不领她的情可是一件得罪她的大事，况且我也确实很喜欢的玉胭脂，很适合我。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我们都长成了不折不扣的少男少女，我长大了许多，明蓝也美丽漂亮了许多，在我眼里她跟当初的紫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十六岁时的紫月正是成为月教圣女大祭祀的一年，月教长老们的多年培养，紫月成为了一位温和沉静的高贵少女，总带着一丝忧伤，偶尔会在我面前叹息。现在的明蓝看起来也有大家闺秀，皇族贵女的风范，不过若非在父母长辈面前很难看到她那个样子。她的野蛮行为明着是收敛了许多，暗地却是有增无减，都转成那种让人有口难言的方式，不留把柄可以让人抓着了。

　　明蓝是郡主的封号，不过她的名字里也有个蓝字，神月国皇族姓菊，本名叫做菊蓝，有了封号以后这名字是极少人叫的。王妃叫蓝儿的多，我是不敢这样称呼她的，比郡主小姐大了几个月已经被她视为是我天大的错，自然是应该恭敬的叫郡主，顶多叫明蓝罢了。

　　师父是清心节俭的人，我们师徒守着这么一个有些空落落的院子转眼间就过了八年，以我的猜测，我想师父是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了，我也会这样跟着师父过下去，到了十八岁去入伍参军，为神月国保疆守土四年，我这样带着文气的人在军队里是不会受欢迎的，当不上将校到了时候肯定就是又回到心月城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又回到心月城之后，我的人生要怎样度过，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人生志向，不知道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师父一样编灯笼我是不行的，我是个沉静的人，可是我不想像师父一样，我想要做一件在神月国既平常又独特的事，但那是什么事？我至今也没有找到。我常常都会想我以后该干什么好？因为紫月总让我想起这个问题，将来我要取紫月做妻子，我想紫月将来也会嫁给我的，紫月不会在意嫁给我这么一个平凡的人，但是我想和紫月过一种平凡中有独特和有意思的生活。

　　这也许这是紫月太灿烂的身份默默给我带来的压力，她就像一轮皓月一样照在心月城上空，照在整个神月国的天空上。我知道她不在意将来过一份平凡的生活，但我想她应该很高兴跟我过一分不平淡的生活。

　　我要找一条每天都可以和紫月兴趣盎然生活的道路。

　　月教的长老和护法都是不嫁人的，她们都是终身献给月神的人，但圣女大祭祀是一任接一任的，每一位大祭祀退位之后会得到皇室一个尊贵的封号，从此跟平凡人一样嫁人生子。每一位大祭祀的婚嫁都是神月国中的一件大事，哪个男人有福取到一位这样的女子是神月国男人中最大的骄傲。

　　我知道紫月有好多年都过得很孤苦，月教的大祭祀不好做，紫月这样万中的无一的资质也要经过艰难刻苦干的学习。八岁起紫月被选中从辉月城附近来到月神殿旁边的一座院子里，由当时的大祭祀指派几位长老们教导。八岁的紫月从此面对院子四角的天空没有了童年，八年的时间她就要成长到足以承当月教最大的责任，她不再是普通人也就失去了普通人能拥有的一切。

　　那时候的我三岁，由天星长老照顾我，大概因为我还小又是个特别的人物，我进去过那个院子，对没有玩伴的我来说里面那是一位多么好的姐姐啊，两个人玩是如此快乐的一件事，至于紫月因此受了许多惩罚我是不知道的，后来，就连我也不能进那个院子了。紫月在那里每个月只能出来一天，我是她出来之后唯一能找的人，是我们两个人在一个月里最快乐的一天，紫月比我懂得许多东西，那种忘记了所有孤独感觉的相处是一辈铭记不会遗忘的。

　　在我离开月神殿跟师父生活的那个月里，那一天我们出了心月城，正是月亮花开的季节，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粉红色的月亮花和白色的月亮花交相辉映，美丽非常，我们采了许多的月亮花。不知道下个月我们能不能再见到了，我很伤心，紫月也很伤心，这是我见过的紫月最忧伤的一天，我知道一个男的取了一个女的两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在夕阳里紫月在回去的时候掉了眼泪，我拉着她的手，用我最认真声音请姐姐以后嫁给我，永远不分开。紫月先是摇头，后来答应了并且还让我亲了她一下。

　　那个永远在一起的诺言是我至今收获的最大的希望，而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坏，我没有离开过心月城，所以每个月我都能见到紫月。到了她接任大祭祀之后，只要她在心月城我就可以经常去看她了。但就在那个时候出了一个明蓝常来搅和，所以我真的很讨厌她，从不搭理她。

　　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个诺言，长大了以后它依然保存在我的心里，实现它成为我长大后的愿望。我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小，不知道紫月会不会忘记，会不会把它成小时候的戏言。一年前我问了紫月她会不会遵守她答应我的事，紫月只是看着我笑，却不肯回答我。我肯定她没有忘记的，但是她会不会遵守我不知道，我必竟比那时长大了许多知道这种情不是小时候想的那样的，所以我没有要紫月再答应我。

　　紫月接任大祭祀之后，我虽然很有空，但紫月却是很忙的，常常要到各个教区去，见她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几个月也见不着她。紫月好像从笼子一下子变成了可以满天飞的凤凰，可我总觉得紫月并不是很开心，因为她总是很疲倦，她在月神殿的时候我常去陪她，我们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爱好和秘密——喝酒。

　　每次只要明蓝不来缠人，我都会陪紫月喝酒，我比紫月先学会喝酒，师父平时喜欢喝酒，我跟着师父学会了。师父很赞成我喝酒，他开始就说，酒如刀剑，是男人应当随身的东西，但喝酒要有酒德就像佩刀剑要有武德一样，我第一次喝酒之前师父就传了我酒德：“礼而不拘，醉而不乱。”

　　紫月第一次来我家就第一次喝了一杯酒，喝完之后她说觉得挺好。后来，认识了明蓝之后，我和紫月都尝到了王府许多的美酒，把明蓝送来的酒藏起来，时常偷着喝。再后来，紫月从各地回来之时也常常会带回来一些美酒，有许多连王府都没有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它们藏着带回来的。

　　这些佳酿时常把我和紫月都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