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暮雨Lussie

7、高楼锁无言

　　从那天吐血晕倒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那笙坐在藤椅上，呆呆地看着院里的阳光，眼神毫无焦距，仿佛一个木偶娃娃般毫无生气。
　　侍女小喜在一旁叹了口气。
　　从宫主将昏迷的姑娘带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除了刚醒的那两天闹过两次，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呆呆地，谁问也不说话。
　　但是医师诊治的时候又特别配合，让吃药吃饭也从来都是乖乖地吃掉，让人觉得她只是个正常而性情稍冷漠一点的哑巴罢了。
　　可是小喜知道她不是，她是见过姑娘和宫主争吵，听到过她歇斯底里的叫喊的。
　　他是宫主三个月前派人从村里找回来的，来之前只道是哪家大户人家找丫鬟。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人人带有的杀气和从别的奴仆嘴里得来的消息，才知道这是让江湖上人人畏惧的魔教之地。
　　虽然她每天只学习一些服侍人的技巧，可那段时间吓得她夜夜睡不着觉，只敢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泣。每天脑子里胡思乱想以前听别人传说的魔教行径，想着自己之后将要遭受的非人遭遇，整个人忧惧得很快瘦了一圈。
　　就在她承受不住压力，快想要自尽解脱的时候，宫主带着姑娘回来了。
　　然后将她和其他几个新找回来的丫鬟小斯一起被派到了这个别院来服侍姑娘。
　　别院在御魔山头，甚至比议事殿的位置还要高出很多。这里并不像宫里其他地方一般，那么阴森恐怖，相反的，环境清幽地仿若就是山中的神仙洞府。

　　小喜端着刚熬好晾凉的药走到那笙身旁，轻声道：“姑娘，该喝药了。”
　　那笙转过头，一眼不发地接过药碗，没都不皱一下地一口气喝完了。
　　许是喝得太快了，那笙一下子呛住了，转过头咳了两声。小喜接过药碗，赶紧摸出手绢准备替那笙擦拭。
　　不料有人比她更快，来人一身墨黑绣金长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一只手拿着手绢替那笙擦着嘴角的药汁，一手轻轻地拍着那笙的后背，温柔地问道：“没事吧？怎么喝得那么急，又没人和你抢。”言语里是心疼地责备。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
　　那笙止住了咳嗽，又转过头呆呆地看着院外，仿佛没有牧凌晔这个人的存在。牧凌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她说着闲话。
　　小喜悄悄地退了下去。
　　这两个月，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上演。
　　姑娘如一个沉默的木偶，而宫主就在一旁不停地说着话，然而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一句回答。

　　要是虚夜宫的人看到宫主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全都吃惊地合不拢嘴吧。可以震慑住一群嗜血残忍的人的男人，却也有着这么温柔的一面。
　　小喜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宫主的时候，他正和刚醒过来的姑娘吵架，姑娘打翻了医师熬好的药，神情疯狂地揪住宫主的衣襟，一双眼里尽是仇恨。
　　那时候的宫主只是任由姑娘打骂，还小心地护着她不被自己所伤。
　　后来这样闹了几次之后，宫主终于忍不住生气了。那次，姑娘拿着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脖子，当时宫主的脸色比要杀人了还难看，脸上青筋涌起，手握得骨节至“咯咯”响，浑身散发出来的努力让她们门外的众人都忍不住俯下请罪，那还是小喜第一次看见宫主那么生气。
　　不知道那天宫主跟姑娘说了什么，那之后姑娘就变得安静而听话了，只是再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一直到现在。
　　宫主在那之后也没再发过气，只每天这样陪着姑娘说话聊天。
　　看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小喜在心里默叹一句，明明是那么相配的一对人，怎么就弄成了现在这样呢。

　　牧凌晔在别院呆了半下午，陪那笙吃过晚饭后便离开了。不是不想留下，那是他深爱的女人啊，可正因为深爱，所以便舍不得她有任何的不痛快，他知道，她排斥自己的接近，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
　　收拾好床榻，那笙还坐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她现在最常干的事就是望着外面发呆，小喜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什么都没有。
　　“姑娘，天晚了，要歇息了么？”小喜走过去问道。
　　那笙不动，摇了摇头。
　　“那奴婢去给您拿件大氅吧，夜里凉。”小喜又道。
　　那笙愣了愣，默默点了点头。
　　小喜很快从屋里拿出一件白狐狸毛的大氅，披在那笙身上，又塞给那笙一个小手炉。低下身替那笙将透风的地方都仔细地掩了掩，嘴里自顾自的说道：“我娘说了，女人那时候是最不能受凉的，很容易就留下病根了，尤其是您现在还病者，更得注意，这女人啊……”
　　那笙低下头，只看到小喜的后脑勺，听着她关心的絮叨，她突然想起在落花村的时候，有一次自己想要帮干娘洗衣服，她就这样说自己。想着想着，那笙心里一阵难受，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小喜正卖力地掖着大氅便感到后脑一阵湿意，抬头一看，那笙已是泪眼婆娑了。
　　她一惊，赶紧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我去叫苏医师！”说着就要往外跑。这可是宫主心爱的女人啊，别说她有个什么意外，就是断根头发落滴泪那也够宫主要了她们这群人的命啊！
　　小喜刚转身，就被那笙拉住了，她转过头，便见那笙冲她摇摇头。
　　“姑娘，你没有哪儿疼？不舒服？”小喜问道。
　　那笙摇摇头。
　　“那……”小喜想了想，“你是想家人了？”
　　那笙摇摇头，又点点头。
　　“姑娘是想爹娘了吧。”小喜肯定道。
　　“其实我也想爹娘了。”小喜走到廊边蹲坐下，“虽然爹娘把我卖了，可我还是想他们，想招弟，想小妹。”
　　那笙止住了泪水，看着她。
　　小喜见那笙听她说话，在这里难得有人说话聊天，她便继续开口，“我爹以前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猎户呢，每次进山都能打好多猎物回来，有一次还猎了只虎呢！”小姑娘一说到父亲的光荣事迹眼睛都变得亮亮的。
　　这还是那笙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姑娘这么生动的表情，在自己记忆里，她都是胆小瑟缩的。
　　“可是后来有一次爹遇到黑瞎子了，一不注意受了伤，再也不能进山打猎了。”小喜的声音一下子低落起来，“我们家没有了收入，只能靠着我娘替人洗衣服、缝缝补补补贴一下家用。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好，很快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小喜想到过去，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爹生病了，我们又没有钱请大夫，拖了好久都不好，没办法，娘只好把招弟卖了钱给爹买药。现在，我也被爹娘卖了。”
　　那笙不自觉垂了眼眸。
　　“我好想爹娘，好想招弟，都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到他们。”说着，小喜竟埋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那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小喜的头。
　　小喜抬起头，看着那笙温柔的眼神，想起自己的娘亲，一下子忍不住抱着那笙哭起来，“姑娘，我好想娘，好想爹，好想招弟……”
　　那笙摸摸她的头，安慰道：“那小妹呢？他也被卖了么？”
　　“嗯？”小喜抬头，愣了一下，想了半晌才回答道：“小妹是我们家的狗。我也想的。”
　　那笙一听，一下子没忍住无奈地笑了。没想到，这个“小妹”居然是一条狗！
　　小喜估计是哭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想起自己奴仆的身份，赶紧退了出去，跪在地上请罪，“小喜不懂事，冒犯姑娘了。”
　　看着那笙衣襟上的一片水渍，小喜将头埋得更低了。
　　“不碍事的。”那笙笑道。
　　“姑娘你说话了？！”小喜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抬起头，这可是那之后这两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听到姑娘说话，也是第一次看到姑娘笑。
　　那笙一愣，敛了笑容。
　　小喜见那笙的脸色变了，又将头低下，“小喜该死，不该乱说话的。”
　　一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小喜抬头，看见那笙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慌乱，讷讷出声，“姑娘？”
　　“晚了，歇了吧。”那笙温和地笑道。说着走进了里室。
　　她想通了，她一直这样把牧凌晔、把周围的人当做空气根本就没有用。那天，牧凌晔告诉自己，干娘和那嘉还没有死，如果自己再伤害自己，他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干娘他们还没死，所以，自己应该要好好保重自己，才能再见到他们。然后再问清楚，那天晚上，究竟是何人如此狠心屠村！
　　所以，她要让牧凌晔对自己放心，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机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