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央》左荒

2、晴绛

　　离开黎明夜半后，雪鬼又回到了当初来时的树林，此刻已是正午，烈日当空，树叶因风的吹动而莎莎作响。雪鬼心生疑惑，今日的琴主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虽说杀吹痕并不是什么善类，但也不是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取人性命的人。难不成，这场戏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雪鬼又想到杀吹痕问自己那句“跟着陌虽，是不是屈才了？”，一下豁然开朗。琴主是在试探他的忠诚，这样不自信的举动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谁人不知枭琴对杀吹痕的效忠心是不可撼动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原因只可能有一个——组织里出现内鬼了。看来近期是不可能平静了。
　　雪鬼踏着炙热的土地缓缓向西南前行，距离凌南，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到达霜州县时已经是天色欲晚，墓沉西畔，雪鬼在途中一家酒店借宿，吩咐小儿上几个热菜和一壶好酒，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等待。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进入耳畔：“生意难做。今日上门来买油的人比昨日还少，若不是您还惦记着我，日子必是一天比一天难过。”雪鬼目光一转，看见站在店门口的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晴绛。
　　晴绛曾经属枭琴九死士之首弄竹门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是琴主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他逐出了枭琴。说晴绛有暗杀琴主的心，雪鬼是绝对不相信的，因为他和晴绛曾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应该说，晴绛是雪鬼自来到枭琴，第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雪鬼见到过晴绛是如何憧憬杀吹痕的境界，是如何善良的对待周围的下人，是如何努力的练武希望能够为组织尽一份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暗杀琴主呢。
　　怕晴绛认出自己，雪鬼轻轻拉扯衣领遮住半边脸，待晴绛与店老板拿了油钱离去才提刀跟了出去，临走时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撂在桌上。小二端菜上来已经不见雪鬼身影，诧异的问：“这客人，怎么点了饭不吃就走，不过倒是个有钱的主儿。”便急忙收起了那锭银子。
　　雪鬼紧跟着晴绛转过几个胡同，晴绛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雪鬼看到故友的面容依旧，却染上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沧桑的味道。
　　雪鬼扯下了自己的衣领，就看见自己面前的人愣住了。“雪。。雪鬼。”晴绛诧异的问，“怎么是你？”像是想到了什么，晴绛眉峰一挑：“是琴主让你来赶尽杀绝的吗？”
　　“不是。”雪鬼看到晴绛眼中闪过的怀疑，心中不禁一凉，“只是偶然遇到。”
　　曾几何时，晴绛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思绪回到两年前的时光。那时的自己因为沉默寡言性格阴冷，组织里并没有人来主动结交。雪鬼每日都努力练武，也不像他人一样有别的爱好，更是无话可说。这样冷漠的环境里，雪鬼已经不奢望有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出现了。可是，晴绛的出现，却让他发现了枭琴还有温暖的角落。
　　是日光晴好的晌午，雪鬼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练剑，树叶随着他的动作飞舞，仿佛被风吹起一样。陌虽是雪鬼的师傅，可是陌虽却不亲自指导雪鬼练武，只是告诉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不会的地方可以去询问他。雪鬼不清楚枭琴里其他人都是如何练武的，只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的。他专心致志的舞动着，没有留意到旁侧有人在正在看着他，那个人就是晴绛。
　　“啪啪啪。”雪鬼一式“雪月风花”结束，晴绛再也忍不住称赞之情，边拍手叫好边从一旁走上前来，“实在是好身手。”
　　雪鬼一向不喜欢陌生人，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自己竟然丝毫没有觉察，不自觉就对晴绛产生了敌意。
　　晴绛却不在乎，径直走到雪鬼面前：“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雪鬼狐疑地看着他，并不想回答。晴绛看他不做声，便说：“我叫晴绛，刚进枭琴不久，你应该算是我的前辈了吧。前辈们，难道都是这般目中无人的吗？”
　　雪鬼斜睨晴绛一眼，冷冷的说：“雪鬼。”
　　“雪鬼啊。我记得了。我看你身手矫健，剑法一流，不如我们切磋一下如何。”
　　雪鬼正想拒绝，晴绛已经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当做武器拉开姿势。雪鬼看见晴绛手中的树枝，眼神一寒，把剑扔向一边，也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
　　晴绛说：“承让了。”
　　雪鬼不知道晴绛的武功究竟如何，打算先试他一试，于是便用树枝攻他面门。晴绛挡了下来，速度并不在雪鬼之下。几招试下来，雪鬼竟然占了下风。
　　晴绛见好就收，打到一半就主动停止了：“不愧是前辈，晴绛甘拜下风。”话虽如此，晴绛的武功显然并不比雪鬼差，如果使出全力战斗有可能还会战胜雪鬼。
　　雪鬼诧异，便问：“师从何人？”
　　“弄竹。”
　　“果然。”雪鬼自然想到晴绛的等级不会比自己还低，原来是第一死士弄竹门下。
　　“所以呢？”晴绛突然反问。雪鬼不解，一脸疑惑。
　　“所以，你饿不饿呢？”
　　“。。。。。。”

　　于是雪鬼在晴绛的带领下来到了的别院，和雪鬼那里明显不同的是晴绛的院子里多了几分生气。
　　“陆伯我们回来了。”
　　“陈妈，今天有客人来，你去把菜准备一下，我来做就好。”
　　“小蝶，上茶。哇，你换发饰了，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
　　一路上晴绛见到的下人没有一个向他行礼的，反而是他一个一个去和他们打招呼，仿佛他们之间并不在乎上下之分。这让雪鬼大为不解。
　　看出雪鬼的疑问，晴绛解释道：“我不喜欢约束别人，那样同时也会约束自己，还不如大家都放开，活得自在。”
　　雪鬼心里赞同，但嘴上不言语。
　　雪鬼看着面前一桌子菜，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晴绛点点头，献宝似的向雪鬼介绍这些菜的名字。
　　“那当然了，你看。这是酒法青虾，这是八焙鸡，这是米脯淡菜，这是百味韵羹。。。”
　　雪鬼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以前自己吃饭的时候都是厨子做好丫鬟伺候，有些什么就吃什么。而雪鬼和晴绛之前从未谋面，他居然会为了自己亲自下厨。雪鬼不得不说，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别人为他做的菜。
　　他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和他院里的厨子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点。抬头看见晴绛一脸期待的表情，他突然说不出来本来想说的话了。
　　“怎么样，好吃吗？”
　　“恩。好。。。吃。”雪鬼显然不擅长撒谎，一下就被晴绛识破了。晴绛自己拿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嘴里咀嚼：“唉，还是差点。”
　　“不是。真的很好吃。”雪鬼低头吃着碗里的米饭，心中五味陈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这真的是他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饭。
　　“哈哈。”晴绛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禁笑起来，“雪鬼。有趣。”
　　此后他们便成了朋友，至少对晴绛来说是这样的。
　　晴绛会这样说：“你教我练武，我教你做饭，怎么样？”
　　“。。。。。。”
　　也会这样说：“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呢，难道你是木头转世？”
　　“。。。。。。”
　　还会这样说：“你到底多大啊？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小呢，要不以后你叫我哥吧。”
　　“。。。。。。”
　　大多数时间都是晴绛说话雪鬼无语，但是这样的生活，雪鬼依然觉得很幸福，因为晴绛是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朋友的人。
　　但晴绛被赶出去的时候，雪鬼却帮不上一点忙，那是他最无力的一天，也是日后最不愿回忆起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