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棋局 ...

  •   7、棋局

      白井执红棋先手。他拈起一枚“炮”,乳白色的棋子中央,红色的中国字在灯光下似乎泛着光泽。

      炮二平五。这是最常见的开局,几乎就连每个业余人士都知道棋谱上通常作为开头的炮二平五和马8进7。陆川祐青也不例外,按部就班地按照套路跃马上前。

      外面突然掠过一道闪电般的光,持续了一会儿,才一点点落下,直至熄灭,只留下空中一个残留的视觉幻影。

      白井盯着窗户看了几秒,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陆川祐青:“闪光弹?为什么会有闪光弹?”

      没等陆川回答,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仿佛是一场激烈的戏剧突然拉开帷幕。几声轻型炮响之后,除了炮弹落入苏州河里的水声,便是爆炸声。

      紧接着,机枪也怒吼起来,不知是中文、英文还是日文的呐喊声也夹杂其中,陆川和白井都没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他们吗?是我们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在突围吗?陆川祐青的额头沁出汗水,心怦怦直跳,差点从胸腔内蹦出来。

      还好,他目前是在跟人下棋,再如何紧张亦在情理之中,无论白井或是别人,都不应该会因为这个而起疑。

      整个日军指挥部都被突然发生的情况惊醒。白井和辉冲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陆川祐青迟疑了一下,也跟在后面。

      横跨苏州河的新垃圾桥上,影影绰绰地有动静。桥的另一边有几个身影急匆匆地来回奔走,时不时交头接耳,不知是在做什么。

      日军的哨兵一定是发现了某些异常,但真正的大规模突围应该还没有开始。

      日军的一个机枪小队奉命向新垃圾桥上扫射了一阵子,见桥上不再有动静,便暂时停火,但并未撤离,只是守在附近盯着桥面警戒。

      陆川祐青、白井和辉则与另外一些日本军官一起,在指挥部远远观望。

      过了一会儿,白井拍拍陆川祐青的后背:“陆川君,这里我们帮不上忙。我们还是回去继续下完我们的棋吧。”

      陆川祐青点点头,没有说话,手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白井和辉的办公室里,才开局的棋盘仍然保持着刚刚的样子,等着他们回来继续对弈。

      白井坐下之后啜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平静了一下有些纷乱的情绪,跳了一步马。

      外面的枪炮声再次响起,这次除了日本机枪外,还多了一种有些陌生的声音——是租界里的英军按照协议在帮助四行仓库里的四百多名国军战士压制日军炮火。

      陆川祐青努力不再去听外面的喧响,将心思放在面前的棋盘上,应了一着。

      你来我往不知过了多少回合,红棋和黑棋均有损失。或许由于两人各怀心事,每走一步的思考时间感觉都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红车推过楚河汉界,气势汹汹趋前逼宫。

      外面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似乎是日军打算用空中火力的优势压制正在突围的国军。

      黑马挺身挡在老将与红车之间,而且微妙地落在了黑象的田字格对角。如果红车打算吃掉这枚黑马,那么下一步,黑象飞起,红车便会为黑马偿命。

      来自空中的机枪声密集了一阵又稀疏下来。日本飞机打光了机枪子弹,却因为顾忌到苏州河另一边的英租界而不敢悍然投弹轰炸,只能无能为力地盘旋一阵,灰溜溜地返航,飞机的轰鸣声便又渐渐远离。

      白井和辉执红方撤回车,下一步便跳马上前,再图将军。

      日军见飞机没能阻止四行仓库的守军突围,便再度以重炮围攻仓库,企图以优势火力干扰国军撤离。

      陆川祐青支士,别住红马的马腿。

      四行仓库中,谢晋元团长亲自指挥断后,据险以守,以密集的火力顶住日军的攻击,终于掩护大部队顺利过桥。

      又走了几个来回,陆川祐青用两个过河的卒子一前一后将军,而红帅的退路却已经被自己的一枚仕挡住。红方尚有一马一车,但都在楚河汉界另一端,鞭长莫及。留在后方的一枚红炮,则完全赋闲,派不上用场。

      外面愈发嘈杂起来,连各国的记者都赶来凑热闹。白井和陆川都听到松井石根在军部大骂手下没有用,连区区几百□□兵都拦不住。

      陆川祐青心中暗暗高兴,表面上却仍然摆出一副专心下棋的神情,手指轻叩了一下前面的卒子:“将军。”

      白井和辉皱起了眉头。

      如果红帅向旁边移动一步的话就可以脱身,可是偏偏黑将正在另一边的九宫格最前方正中间虎视眈眈,一士一象分别在左右两侧,一远一近拱卫老将。而按照象棋规则,红帅与黑将不能对脸,于是白井的红方,便已呈现了败局。

      谢晋元团长是最后一个冒着炮火跑过新垃圾桥进入租界的。谢团长的夫人和张柏亭参谋长已经等在租界,一见到谢晋元,便是热烈的拥抱和握手。

      随即,谢团长在租界点名,重新集合了部下,整队后仍然队伍整齐、步履坚定地进入租界。外面的枪炮声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松井气急败坏的吼叫还在军部回荡。

      “报告!”门口响起的声音让正专注于棋局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传令兵带来了松井的命令:所有佐官以上的军官全部都去开会,商讨该如何拔掉谢晋元和他手下这藏在租界里的可恨钉子。

      传令兵走后,白井和辉大佐拈起自己的红色“帅”子,掷在棋盘中央:“我输了。”

      白井与陆川遵从松井石根的命令集合去开会。不管怎么说,现在占领上海的是东洋的武士。作为大和的军人,松井不能容忍一群西洋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像书呆子般用些国际公约或者国际调停之类的公文来烦他。

      11月12日一早,日军便包围了租界。松井石根司令态度强硬,目标也十分明确,就是目前栖身租界当中的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第一营。然而租界内英国、法国的驻军虽然缴了那不到四百人的械,却仍然拒绝了日军要求引渡这一营孤军的无理要求。

      曾在四行仓库外围吃过苦头的花谷健太郎向手下的大小军官们布置过任务后,忍不住对白井和辉恨恨地骂起了西洋人的不配合。而白井却只是笑笑,说:“花谷君,这毕竟是国际委员会的调节结果。不能为了□□军的一个营,就破坏了皇军的荣誉。”

      “国际委员会?等帝国征服了整个□□,一定要让这些西洋人都滚回去,不要插手我们大东亚的事务!”花谷健太郎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擦拭着指挥刀。

      第二天,国民政府便发表了告上海同胞书,从此将上海留给了西洋人、东洋鬼子、中国难民、军统特工,以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汉奸。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昭和十二年以前,上海滩原本是各大帮派的天下,杜、黄、张三大亨三足鼎立。而日本人一来,黄金荣便称病闭门谢客,杜月笙更是远走香港,原本的三大亨只剩下张啸林一人留在上海投靠了日本人。许多旁门左道的虾兵蟹将,也就趁机活动起来。

      而这天下午在百乐门包场邀请包括陆川祐青少佐、白井和辉大佐等在内的一众日本军官的那位吴经理,就是其中的一条小虾。

      吴经理胆子不大,野心也不大,惟独请客的排场不小。

      这番请客除了到观众席上陪酒的一群舞女之外,还有几名衣着暴露的姑娘在台上随着音乐跳舞。观众席与舞台的距离太远,看不清她们的脸,惟独能够看到她们时不时便将大腿高高踢起,手牵着裙摆左右摇晃。

      尽管一直在礼节性地敷衍,陆川实际上却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即使在穿越前,他也没有喜欢过这样的场合,更何况现在披着身不由己地披着一张日本皮,身边还围了一群汉奸。

      陆川祐青随手抿了一口洋酒,开始神游天外,琢磨起这一出闹剧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真是恬不知耻。陆川祐青皱着眉想。等到日本侵略者滚蛋,他们被他们的主子像扔垃圾一样地扔掉,自生自灭,名字上还要被中国人吐满口水的时候,看这些卖国贼还怎么笑得出来。真是什么时候都不缺这样的软骨头。

      中国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陆川祐青觉得耻于想到有这样的同胞——或者说哪怕是前世同胞;应该开除他们的国籍才对,陆川又想着,这种人,真是不配做中国人。

      现在就让你们先得意着——陆川暗暗咬牙——可是我倒要瞧瞧你们能蹦跶多久。

      陆川祐青是被脑袋上突如其来的重击从神游中惊醒的。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砰”一声响,头顶便开始火辣辣地疼。有什么液体顺他的额角淌下来,他以为是血,忙站起来伸手去摸,却觉得手感不对。陆川这才注意到沿着他的脸和脖颈流了满身的原来是高级洋酒。

      舞女们早已经尖叫着跑出了舞厅,而吴经理则被一把匕首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倒在地上没了气。

      陆川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只觉身后有人一把拉着他倒退了好几步,一只洋酒瓶便掠过他面前,砸在桌上。他本能地伸手去挡飞溅的碎玻璃,却没能挡住近半瓶的洋酒又溅了他一身。

      企图用洋酒瓶发动袭击的是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服务生打扮。不等他再次将半截酒瓶砸在陆川祐青头上,便被闻声冲进来的日本兵开枪打死。

      惊魂甫定地回头,陆川才看到刚刚拉了他一把的正是白井和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