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6、反日分子

　　6、反日分子

　　用中文和带着亚洲腔的英文应付了各国记者，白井和辉终于像逃命一般从英租界逃了出来。他一再信誓旦旦地保证皇军出兵是为了振兴东亚，不会滥杀无辜，尤其是妇女儿童。然而各国记者的追问实在咄咄逼人，白井和辉逃出来的时候，后背几乎已经全都被汗水湿透了。

　　回旅团部的路上，白井婉拒了部下要开汽车送他回去的好意。无论中文还是英文，记者们的问题都一个比一个刁钻，他的心中有些乱。

　　从租界到旅团部慢慢走回去，他正好可以利用路上的时间平静一下，整理一下头脑中的一团乱麻。

　　白井和辉的身边带着几名士兵，说是保护大佐阁下，白井却觉得根本没必要。反正租界区以外的上海几乎成了一座空城。无论简陋的民房，还是深宅大院，都一样大门紧闭，透出静悄悄的死气。而里面的人要么挤在租界里，要么早已跑去了乡下躲避战乱。

　　然而就在他走过一家似乎已经人去楼空的戏院那暗红色正门的时候，大门猛地打开了。一群身着短褂或者干脆打着赤膊的人，手里挥舞着演戏用的、涂了银粉的木刀木枪，呐喊着冲向了这几个突兀出现在街道上的日本兵。

　　士兵们迅速摆好架势，端起枪，刺刀向外，将白井大佐围在中间。

　　白井和辉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才犹豫着叫手下士兵不要伤害平民。随后他又试图安抚冲出来的这群人，希望能通过和平的方式劝他们投降，或至少放自己过去。

　　“中国的父老乡亲们，皇军不是你们的敌人！想想吧，你们的政府腐败无能……”开口的时候，努力保持着微笑的白井和辉便已迅速地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番他自认为足以说服这些人的说辞。

　　只是仓促间，他忘了自己讲的是日语，那些中国人根本听不懂。

　　瞬间的僵持过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上啊！杀了东洋鬼子，替被炸死的弟兄家人们报仇！”话音未落，一群人一拥而上，用手中的武器毫无章法地乱打乱砸。鬼子兵立刻开了枪，然而打死一个，还有更多人拥上来，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白井大佐被好几个人按在了地上，连领章和肩章都被扯歪了。看着其中一人高高挥起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白井终于闭上眼睛，摸出手枪，扣动了扳机。

　　准备揍白井的那个中国人身子一歪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旁边帮忙按住白井和辉的几个人因为这突发的意外事件而愣了一下，白井和辉趁机一枪一个，解决了他们。

　　将手枪放回枪套的时候，他还不忘后怕地抹抹冷汗——毕竟，谁都知道挨打的滋味不好受，万一不幸被打死，那就更痛苦了。

　　木刀、木棍和三八大盖很快便分出了优劣。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躺满了中国人的尸体，而几个日本兵只是因为被拳头或者那些木制兵器砸到而有不同程度的青紫和淤血而已。

　　一只手突然抱住了白井和辉的左腿：“他妈的，阿拉的刀枪都沾过求来的神水，不是说神能伏鬼吗，怎么杀不死东洋鬼子？”那个留着中分头、满脸血迹的□□人似乎有满心不甘，用最后的力气嚷嚷。

　　听着这番自言自语的控诉，白井觉得有些想笑可却又笑不出来。

　　这人大概是想将他摔倒，但已没力气了。白井和辉抽出腿来后退了一步，旁边的一个日本兵上前将刺刀捅进他的后背，终止了他近乎于（口申）（口今）的抱怨。

　　一切就这样结束。白井如梦初醒地望着满地鲜血淋漓的尸体发愣，仿佛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闪烁不定的目光忽而迷茫，忽而惊恐，忽而悲伤。

　　“大佐阁下，您没事吧？”

　　“此地不宜久留，大佐阁下，我们还是快离开吧。”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白井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愣在原地。过了大概一分钟，白井和辉才整整衣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走吧。”

　　最后再看了看那群死去的中国平民，白井伤感地叹息一声，就迈着沉重的步伐愁眉不展地随手下的日本兵们转身离去，整个人似乎都虚脱了一样。

　　“干得好，这些□□的反日暴（舌乚）分子就该一个不留！”旅团部里，花谷健太郎听完白井和辉的叙述，拍着他的肩，爆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

　　白井闻言，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以前总说陆川年轻，经不住事，如今看来，其实我自己也没强到哪里去。”

　　“白井君何出此言？陆川祐青那个少爷官怎么能跟你比？”花谷又是一声大笑，“等着瞧吧，就他那种心高气傲的个性，早晚会栽大跟头。”

　　而那位被认为心高气傲的陆川祐青少佐由于级别不够，就没有去参加记者会。对陆川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好事，因为在他不甚确切的模糊印象当中，今夜应该正是八百壮士突围的时候。

　　陆川祐青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他想亲眼看看这段从来没有编入大陆历史教科书的史实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可是又不能在别的鬼子面前表现出期待。

　　整整一天，陆川都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力不从心。

　　这样下去可不行，陆川对自己说。虽然日本人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未必能猜到他真正的想法；但无论如何，让他们发现自己有心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华灯初上时，陆川祐青借口出去欣赏夜景，谢绝副官和勤务兵们的陪同请求，独自一人跑出了大队部——他以为这样可以不引起鬼子们的注意，然而他错了。

　　清冽的晚风迎面扑来，陆川打了个喷嚏。他看到夜幕下的上海，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除了鬼子，还是鬼子。满眼熟悉的军装让陆川祐青感到喘不上气来。

　　往日的十里洋场，如今却一派萧杀。

　　他不死心地转来转去，试图找到一处清静的角落。可惜事与愿违，无论在哪里，陆川都能看到鬼子兵——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向他敬礼，然后用好奇的目光偷瞄他。

　　无法可想的陆川烦不胜烦。他明白自己毕竟是日军少佐，夜里没有任务却到处乱跑反而更会惹人生疑。但是尽管如此，他也不愿回去继续在一堆小日本鬼子面前演戏。

　　可是，那又要如何是好？偌大的祖国，竟然真的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陆川抬起头茫然无依地四下张望，突然在被黑暗与死寂笼罩的城市中意外地看见远方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那一点微光，就像一根在无尽墨色中燃烧着的小火柴。

　　那是花谷旅团的旅团部所在地。

　　他情不自禁地朝着那里走去。陆川祐青想要看看在这个只有他本人才懂得的、特殊的夜晚，还有谁与他一样也在失眠中徘徊。

　　花谷旅团的几名日本兵告诉这名大半夜还孤身一人在街上闲逛的陆川少佐，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的主人正是他们的旅团参谋长白井和辉大佐。原本只是随便一问的陆川祐青想了想，便向着灯光的方向走过去。事实上，陆川祐青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想要造访白井，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除了那里，自己似乎再也无处可逃。

　　而孤独的灯光下，白井和辉的情绪直到晚上似乎也没有好起来。这并不难理解，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对于一贯性情温和的白井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冲击。

　　夜色深沉，就连白天充斥着枪炮声的四行仓库的方向都是一片不真实的寂静。那在白天被弥漫的硝烟笼罩、被阳光与炮火辉映的角落，是整个紫陌红尘的上海滩唯一还飘扬着中华民国国旗的一隅。

　　自从二十九日以来，松井司令不止一次对那面顽强的青天白日满地红跳着脚气急败坏，却因为守军实在不好对付，又顾忌到旁边就是租界，不敢放开手脚投弹轰炸，结果就拿四行仓库全无办法。

　　时间已过午夜，白井依旧睡意全无。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陆川祐青礼貌地将门关好，望着白井和辉略显诧异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们整个旅团部只有这里灯还亮着，白井君想来也还没睡。既然白井君对中国传统文化颇有研究，想必也会对中国象棋很感兴趣吧？我这个失眠的人本想找白井君一起切磋几盘，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我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啊。”

　　听了这番话，白井和辉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从书桌前起身回答：“哪里不欢迎，只是有些意外陆川君会主动来找我下棋呢。”

　　白井一边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叫陆川坐下，自己转身找出中国象棋摆好阵势。他又叫值夜的勤务兵去泡了两杯绿茶，才坐到了陆川祐青对面，挽了挽袖子。

　　看起来，命运之神似乎又一次眷顾了陆川祐青。白井大佐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请自来感到不快，而且，他居然恰巧真的会下象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