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复我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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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复我河山》
带着刚刚重新积聚起来的力量，陆川将一张传单“啪”地用力拍实。而笼罩着他思绪的阴霾，似乎就被这一下拍得烟消云散。他现在感觉自己的日本人身份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既然他决定选择正义，那么或许国籍，就变得没那么重要。
只是……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日军少佐……刚刚明朗起来的情绪又回落了几分。陆川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既然现在没有人知道，那么，他决定至少享受这一小会儿被中国人当做同胞的感觉。
如陆川所愿，在场并没有任何人——无论中国人还是西洋人——知道或看出他是个日本人，毕竟他的中文和每个中国人一样流利。到了中午，童子军们匆匆吞下几块面包便继续忙碌起来。面包十分普通，有个女童军是面包厂厂长小姐，便撒娇磨着父亲捐赠了这些面包让大家在干活的时候吃了充饥。
尽管如此，陆川祐青却觉得，小小的面包仿佛超越了他所品尝过或者想象过的一切美味。
到了下午，一个大号的募捐箱被放在了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简陋的义演便开始了。
童子军的合唱几乎没有像样的伴奏。尽管如此，他们的表情却认真庄重得好像是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中一样。一首《中国不会亡》被他们唱的声势浩荡、响彻云霄，包括陆川在内的观众，也被他们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用双手打起拍子。
除了歌唱八百壮士的《中国不会亡》之外，陆川还听到了《大刀进行曲》以及《旗正飘飘》。对于前一首的“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陆川祐青并不陌生；而后一首“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他却是两年前在上海的时候，才第一次从自发支持抗战的上海民众口中听到。
《旗正飘飘》的四部合唱被童子军们一丝不苟地唱出来，犹显稚嫩的声音也带上了排山倒海万马奔腾的气势。而他们的话剧和诗歌朗诵并不能算是专业，台下的观众依旧被深深吸引，全神贯注地观看他们的表演。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个抱着琵琶的姑娘，穿着打扮似乎是个女大学生，也没有戴童军的绿领巾。陆川有些疑惑她的身份，然而这种疑惑很快便被一声弦响打断。
女学生走到募捐箱旁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拨弄了几下琵琶。随即，她的手指便弹动起琵琶，慷慨的旋律声如裂帛。随着琵琶的伴奏，女学生的歌声也随之响起。清越的歌声之中，因其带上了血泪的激昂，便仿佛有了穿破云霄的力量：
“笙歌缠绵，唱不出多少骨肉都离散；舞袖翩纤，掩不住千里社稷尽血染。
原本是，紫陌红尘上海滩；又哪堪，血雨腥风八.一三！
国仇家恨，问何时得雪，复我中华锦绣壮丽好河山；
军民同胞，终奋起拍案，何惧敌寇凶狂生死只等闲！
长江滚滚，流不尽热泪英雄血；黄浦滔滔，洗不清白沙枯骨寒！”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女学生转轴拨弦、慷慨悲歌，似乎将两年前上海沦陷直到现在的流离悲愤控诉得淋漓尽致。陆川祐青也沉浸其中，放任两行泪水缓缓涌出，一时间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何人在何处。
“君不见，八百壮士一条心，能御强敌十数万；
君不见，四万万人同敌忾，誓将血债来讨还！
同胞们，奋起，快奋起：中华存亡大任在吾肩！”
演出结束，众人纷纷上台捐款的时候，陆川将身边剩下的现金全部塞进了募捐箱里。他并没有问这些钱到底是捐给谁，他相信这些童军一定能够让它们发挥最合适的用途。
在陆兆青的时代，拥有官方支持的红十字会每年都能获得大量善款，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贡献给了职员的豪车；而在民国二十八年的上海，中华民国童军不要饷、不吃粮，不怕苦、不怕死，为抗日救亡凝聚起民众的精神、奉献了自己的力量。
抱着琵琶的女学生也和童子军们在一起，似乎十分熟悉的样子。陆川祐青忍不住上前询问：“请问，刚刚那首压轴的歌曲，是叫什么名字？那首歌真是太有感染力了。”
面对这个似乎有些唐突的年轻人，女学生似乎并不介意，友好地微笑着回答：“这首歌叫做《复我河山》。是在二十六年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时候，一位从北平来上海的青年学生作的歌词。”
说到这里，女学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微笑消失了，神情也有些黯然：“那个学生是我们燕京大学的学长，毕业来上海读医科研究生。战争开始后，就一直在写传单、海报，宣传号召民众一起抗日。可是就在八百壮士突围的前一天，他……不知被什么人枪杀了。”
听对方提起八百壮士，陆川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四行仓库升起的中华民国国旗，以及八百壮士突围那个晚上，他和白井和辉的那一盘下了几乎整整一夜的棋。
女学生没有注意到陆川心中所想，继续说下去：“后来，这首歌词被聪明勇敢的童军传扬出来，就是我的声乐导师为它谱上了曲子。可是我的导师为这首歌谱曲没过多久，就因为拒绝向日本人屈服……”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热泪从她的眼中溢出，滑落在衣襟上，而她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陆川已经明白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在南京的时候，他还听到过有的同事津津乐道于他们在北平的同僚是如何将中国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再逼迫神志不清的俘虏屈服——或者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们，如果他们不肯屈服的话。
有几个女童军围过来，却和陆川一样也不知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而女学生似乎也并不希望有谁做什么。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咬了咬嘴唇，终于努力将没有流出的泪忍了回去。随后她有些歉意地向陆川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是在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抱歉。
陆川祐青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军部的了。仅仅听过一遍还不足以让他记住那首《复我河山》的完整歌词，然而他的头脑中却始终盘旋着最后一句。
回到办公室之后，陆川感觉全身的血仿佛依然在沸腾。中华存亡大任在吾肩！民族、抗日、正义战争、全世界……几个零碎的词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跳跃。
在“正义战争”的热情激励下，陆川像个注射了春丨药的鬼子一样精神亢奋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或许甚至会想要找一条内裤穿在外面，然后撕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幻想中的“S”标志。在幻觉当中，超人陆川抖一抖披风，便冲出了这间牢笼般的办公室，飞出天外，扛回一颗小行星将日本岛整个砸碎，沉入太平洋。
然而这种激昂的情绪也并没有持续很久。十月份，哈尔滨的飞行队成立；十一月份关东军的代表便来到了上海军部。关东的来客主要接触的是情报课，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完全与其他人隔绝。
令陆川——与其说是意料之外，不如说是始料不及——的是，因为和中诗画社的存在，他被定义为南京城“日支亲善”计划的功臣之一。也正因如此，关东军方面的代表特地找到他交流经验，毕竟东北的土地上，也同样需要汉奸和顺民。
既然是关东军，便难免会提到关东军的“防疫部”。这个番号听起来似乎并无特殊，陆川也是过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所谓的“关东军防疫部”，实际上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731细菌部队。
想起731部队，突然升腾起的愤怒情绪便格外强烈，令陆川祐青差点没忍住当场暴跳起来。就在陆兆青生活的时代，还听说过关于731部队当年留在中国东北的病菌泄露的新闻报道。活体解剖、手榴弹试验、鼠疫实验、人体四肢互换……这些只要听起来就足以令人感到灭绝人性的词汇在陆川头脑中依次掠过。
如果说日本的侵华战争根本就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那么石井731部队的存在痕迹，则是这场非正义战争留在中华大地上铁一般的罪证。陆川又一次为自己前段时间的犹豫感到无地自容，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忘记了731部队的存在，而陷入某种荒唐可笑的矛盾心理当中。
陆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变态？他竟然还曾经天真地幻想过将他们中的某些人拉进反法西斯反军国主义反侵略的阵营里，真是愚不可及。恶人放下屠刀或许可以立地成佛，但若连基本的人性都不具备，那就必然永远都只是畜生。
至于那些“日本八路”……陆川想着不由得微微皱眉。也许日本人中确有清醒者，只不过少得可怜，而且也没有高级别的军官。更何况即使是变态不可理喻的日军，在落入下风的时候出几个所谓的逃兵也正常。
陆川沉浸在思索中，来自关东军方面的同僚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不时用一些单音节的词汇习惯性地敷衍过去，陆川终于盼到了谈话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复我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