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夜巴黎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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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巴黎之光
在这愈发陌生的上海，陆川祐青很快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虽然并不见得比他在南京的更加健康合适，却至少能够最大程度地维持他不会把自己逼疯。
“请你抱紧我，
不要离开我，
有个秘密我只对你说。
请你听我悄悄说……”
昏暗朦胧的灯光下，陆川半眯着眼睛靠在高背椅上，透过睫毛间的缝隙懒洋洋地望着唱歌的女子。除此之外，他还时不时随意地抄起桌上的红酒在唇边沾一沾，再抿上一口。如果是别人看来，陆川似乎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只是在打瞌睡而已。等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他就可以回军部睡觉了。
“让纷繁世事，
远离你和我……”
没过多久，台上一曲结束，台下便爆发出一阵炒豆般的掌声。而快要睡着的陆川也被这突然响起的掌声惊醒了。他愣了一下，便也跟着众人一起拍了几下手。
到上海之后没多久，他就成了这家夜巴黎之光俱乐部的常客。几乎每天他都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来得早、走得晚，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事实上，陆川祐青并不贪恋那些衣着暴露作风大胆的舞女、酒女或者女招待，他甚至似乎并不太接受她们。那些半袒的胸或者旗袍高开叉之下隐隐若现的大腿，总是令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南京城里那些女人的身体——或者说带着血污的、残缺的尸体。
尽管如此，他也宁愿躲在俱乐部里，大不了多给点小费，让她们不要来打扰他的清净就是了。因为除此之外，陆川只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由于租界的存在，上海在日本的国际形象当中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在上海的日军军官着装不能像其他地方一样随意。至少，陆川出门的时候不可能如同在南京那样穿便装。可那身鬼子皮实在吸引眼球，陆川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尾巴上栓了铃铛的猫。旁人投向他的目光无论仇恨、谄媚、鄙夷还是冷漠，都一样让他心烦意乱。
但如果在军部不出来，陆川又不得不面对要和一群鬼子打哈哈周旋这一现实。这比路人的目光更令他难以忍受。
于是，灯红酒绿的高级俱乐部，倒成了陆川唯一的避风港。他选择用没完没了的靡靡之音麻醉自己、逃避那些永远也不想见到的人。与此同时，他也恨不得完全遗忘那些永远也无法解决的矛盾，一天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8月底，汪兆铭在上海召开了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当然因为重庆国民政府并不承认合法，因此前面还要加个“伪”字。而刚一进入九月份，包括陆川、白井在内的华中派遣军上海军部的代表便又收到了来自这个伪政权的会议邀请。
这次会议主要是为了汪兆铭政权在上海即将建立的特工组织，而组织总部便设在了大西路76号。当然，会议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引起陆川祐青兴趣的内容，他又不像白井一样对汪兆铭政权抱有好感，因此便再一次扮演了合格的背景板。
会后第二天，陆川祐青依旧无所事事。毕竟他的事务本来就不多，又不是情报课这种敏感单位，就连军统组织留在上海的锄奸队都注意不到他。
大把的空闲让陆川有足够的时间胡思乱想。他仍然没有摆脱自我身份认同的迷茫，反而越想越钻进了牛角尖。
当天下午陆川见到刚从外面回来的白井和辉的表情时，一瞬间竟然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白井和辉似乎满面愁容，不见了平时的温和微笑。白井低着头满腹心事，甚至没有看到走廊里的陆川祐青，便自顾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什么，被忽视的陆川下意识地跟在白井身后，也进了他的办公室。
直到不请自来的陆川轻轻掩上身后的门，白井和辉才意识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存在。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实在难得见到陆川君来这里。陆川君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陆川祐青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随即又摇摇头，道：“也没什么事情。只是见白井君愁眉不展，似乎受到重要的事情困扰。”迟疑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下去：“白井君有什么心事，不知是否方便说出来，也许……我能够帮忙。”
最后几个字，陆川说得有些犹豫。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或者愿意——帮上鬼子的什么忙。然而看着白井眼中无从化解的苦闷，还是礼节性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井和辉闻言，神情抑郁地望着陆川，欲言又止。他似乎在心中挣扎了一阵，才突然没头没尾地挤出一句：“我今天……去杨家宅……看望了纯子。”
听到“杨家宅”三个字，陆川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他还记得那是日军在中国建立的第一家正式的慰安所，地址就在上海。于是，他有些疑惑地等着听后面的话，可对方却迟迟不再开口。陆川只好咳嗽一声，追问道：“怎么样？她如今还好吧？”
“我……不知道。我本来想给纯子送些钱，还有一些日用品，再跟她……讲几句话。可是司令部的人不让我进，声称慰安妇不允许随意接见访客。而且他们也不肯替我将东西转交给纯子。”又犹豫了一阵，白井才接着说下去，“我告诉他们我是纯子的亲哥哥，希望能通融一下，但……一点用也没有。”
讲到这里，白井和辉低下头，痛苦地将脸埋进手掌之中：“我现在……很担心纯子，不知她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才只有十九岁，从没有离开家这样远、又是这样久……”
听着白井近乎于梦呓的叙述，陆川祐青的眉皱的更深了些。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帮助白井一些什么，但却又无能为力。毕竟慰安所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单位，对于慰安所的管理和运行他们都没有插话的权力。
然而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看着白井和辉痛苦神伤的样子，陆川也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拍拍白井和辉的肩膀安慰一下，然而一想到白井的身份是侵华日军的军官，刚抬起来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迟疑了一下，又不太自然地收回去。幸好白井专注于自己的悲伤，并没有注意到陆川这一动作。
“你妹妹肯定好好的。别想太多了，白井君。”最终，陆川只能凑出这样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可信度的废话，有些笨拙地劝解道。
白井的头埋得更低，双肩微微颤抖着，没有开口。
陆川抿了抿嘴，开始尝试转移白井的注意力。他想了想，便开始努力回忆白井和辉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思索片刻，陆川终于想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然的话……白井君，正好我现在有空，我们来下一盘中国象棋吧？”
白井缓缓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面对白井的沉默，陆川祐青像是对着一个圆形的粽子，不知接下来该从何下口。他无法提出有用的建议，也不知怎样解决实际的问题，便忍不住烦躁起来。而烦躁之余，他竟不自觉地开始思念起夜巴黎之光俱乐部的氛围，灯光、音乐、高脚酒杯……还有最为难得的、舞袖笙歌掩盖之下的孤独和清净。
平时的这个时候，陆川应该已经离开军部了。他不是已经坐在了俱乐部奢华幽暗的大厅角落里，就是正在赶去俱乐部的路上。
其实这家高级俱乐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在那里很容易就能够避开所有的麻烦，忘掉一切烦恼。陆川默默地想着，突然觉得似乎看到了透过缝隙的一丝光线。
“白井君，我们出去走走吧，放松一下，也许会好一点。不要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了，反正怎么想都没用的。”
“……去哪里？”
陆川莫名地有些庆幸，白井终于有反应了。圆形粽子变成了有棱有角的棱锥，他尽可以随便选一个角作为突破口。于是，陆川回答说：“夜巴黎之光俱乐部。今天我请客，那里的洋酒据说都是高档货。走吧。”
如此看来，对于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果然还是酩酊大醉一番然后借着酒劲统统忘了的好。中国人、日本人……不管是谁都一样。陆川这样想着，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声，只希望不会像某个以嗜酒著称的中国诗人一样举杯消愁愁更愁吧。
俱乐部的使者早已经熟悉了陆川。陆川示意侍者将自己和白井带进一间相当豪华的包间之后，又在酒水单上随手划了几下，看都没看就放在了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后者则双手托着托盘，一边鞠躬，一边恭敬地退了出去。
最先上来的德式啤酒、薄荷酒、白兰地还有香槟已经摆上了桌。与此同时，女招待还在桌上放了用来下酒的寿司与水果盘，另外还有一个盛着冰块的小型保温桶和一碟切成小块的北欧干奶酪。
面容姣好的女招待再一次进来并在桌上放下几瓶昂贵的法国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之后，又从侍者手上的托盘里取下上好的朗姆酒还有威士忌，一并摆上桌。随后，她便退到包房的门口低眉顺眼地微笑着，目光中似乎有所期待。
陆川明白她的意思，便塞给她一笔看上去很可观的小费，随后吩咐道：“出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按铃，除此之外不要随便进来。”
女招待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夜巴黎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