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认同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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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认同危机
“那群□□的政府要员，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幸好我不屑去给他们捧场，这才躲过一劫。”听到陆川的话，另一名日本军官也鄙夷地嚷嚷起来。
陆川祐青闻言，不禁再次回想起那天在医院白井的话。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第一次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世，已经从事实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鬼子。
没错，他是陆川祐青，日本人陆川祐青，日本皇军的少佐军官，从吴淞口一路打到南京的日军大队指挥官。不是陆兆青。日本人自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曾经血脉相连的同胞们也一样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在陆川日本人的外表下，有着一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灵魂。
正如白井所言，中国人都对日寇恨之入骨，他们会恨花谷健太郎、松井石根，也会恨他陆川祐青。他在抗日勇士们的心中想必同样也就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而说不定什么时候，陆川就会成为抗日组织的下一个目标。
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和上海的百乐门事件至少是明面上的，如果他反应迅速，或许还有机会逃脱。然而投毒这种事情则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陆川想着便皱起了眉头，自己岂不是要比窦娥还冤？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没有牺牲在敌人的手里，却被自己心向往之的同志怀着满腔怒恨干掉，自己的这一世该有多么失败？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反对日本，反对他现在的国家——现在的国籍？而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帮助昔日的祖国，又是为了什么；这颗赤诚的中国心，又该安放于何处？
陆川祐青因为前世的民族主义思想而始终坚定不移的反日立场，在这几个问号当中似乎突然失去了根基，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而这种空虚，在陆川的心中迅速酿成了惶恐。
于是，他开始陷入了自相矛盾的自我身份认同危机当中。属于陆兆青的那股与生俱来的爱国情怀，仿佛一下子就成为了一团浓雾，摸不到、抓不到，却又挥之不去。
而这种迷茫和惶恐，在他第二次到医院探望白井和辉的时候，愈发加重了几分。
白井出院前，陆川出于礼节再一次去探望他时，白井不知为何，私下里又一次对陆川提起了去年的花园口决堤。当时，白井和辉的脸色惨白，声音也有一些颤抖：“没想到□□人的仇恨，会有如此强烈。如此说来，似乎也不难理解重庆政府为何如此残忍，不惜掘开黄河堤水淹平民！”
尽管已经时过一年，白井话语中的愤慨和震惊却依旧都如此真实，陆川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似乎白井比他这个披着鬼子皮却有中国心的假鬼子更加关心那些去年被洪水吞没的中国平民，和如今因为水旱灾害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百姓。
这都是因为鬼子的罪行，这笔血债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还上的！陆川祐青咬牙切齿地提醒自己，强烈而清晰的怒火暂时地压住了缭绕了几天的茫然。他心中同样为这场洪灾而悲愤，然而那笔账，在他心中，却是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小日本头上。
毕竟如果日本鬼子没有将侵略的魔爪伸向中国，从来都最重视土地与家乡的中国人，怎么可能会如此决绝地掘开黄河的堤坝？
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话，即使是对白井和辉也不能讲出来。因此，他只能始终以沉默作为回应。
没在意陆川的沉默，白井继续说下去：“相比之下，南京的维新政府，实在是仁厚太多了。只希望这一次能够达成双方都接受的协议。”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川的神色，才继续说下去：“就像中国元代有首元曲中说过的那样，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果□□的政府没有这样固执顽抗，也许，就不会如此生灵涂炭吧！”
陆川祐青已经渐渐习惯了白井和辉对议和的执念，甚至开始懒得每次都在心中义愤填膺一番。然而听到白井将百姓受苦的责任全都推给了中国政府，他还是忍不住冷冷地反讽了一句：“中国还有另一句更古老的话叫做苛政猛于虎。如果他们宁愿掘开黄河堤放水淹没一大片土地也不肯接受皇军的条件，白井大佐阁下又何必对议和抱有幻想呢？”
听了少佐的讽刺，白井没有解释或者反驳，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陆川也没有再出声。
良久之后，白井才终于打破了沉默得几乎要凝滞的空气：“其实，我也知道。可是我不明白，这明明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毕竟……”
白井和辉似乎本来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而被生生折断的后半句话，则被又一声叹息取代。陆川也没有心思追根究底，只是继续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探视时间差不多结束的时候起身告辞。
离开白井大佐的单人病房后，原本因为愤怒而暂时消退的迷茫，再一次更加迅猛地涌进来。
华夏民族的历史上有多少次改朝换代，有多少次是异族统治了中原，又有哪一次没有伴随着惨无人道的烧杀掳掠和灭绝人性的屠城？如果仅仅不过是两个民族的利益之争，那么自己这一世既然已经是日本人，难道就不应该忘记曾作为中国人的过去，回到大和民族的立场上来吗？
毕竟，真正对他陆川祐青好的人，只可能是日本人。而现在，也惟有日本人，才会把他当成骨肉同胞看待。
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除了这颗心之外，无一不是由日本提供。如果他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混乱年代里没有占据这名日本军官的身体，恐怕很难衣食无忧、人模狗样地活到今天。甚至说不定，他早已经悲惨地死在了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如同那些被鬼子兵残忍虐杀的国人一般。
想到这些，陆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打量了一眼自己那身笔挺的少佐军服：鲜红的领章、干净的白手套、以及腰际挎着的威风凛凛的军刀。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竟然已经不再像原来一样强烈地认同那些曾经被他定义为“做出了正确选择”的“日本八路”了。
如此看来，因为所谓的“伪善”而令他鄙视的白井和辉，或许其实不错；而花谷健太郎大概也就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尽管称不上有多好，却也说不上坏；甚至连松井石根和朝香宫鸠彦王的某些行为，如果单纯站在日本的角度考虑，也都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下一秒钟，不久前曾在宝山、罗店、上海、苏州、南京等等上演过的一幕幕人间惨剧再度浮现于他的脑海中。无辜百姓延绵不绝的哭叫悲鸣、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中国女人、翻滚着猩红色波涛的长江水、拉开手榴弹冲进日军队伍里的中国士兵……同时，还有《东京日日新闻》上向井与野田两个杀人魔鬼拄着武士刀的合影。
去他的大和民族立场！陆川咬了咬牙，既然他还忘不了自己是个中国人，那就不要接受侵略者的立场、不要被鬼子迷惑！
陆川用力摇头，将刚才那个令他脊背发寒甚至感到恶心的念头暂时地甩出去。他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疼痛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回到了现实中。
然而这近乎于自欺欺人的行为并不能够真正解决问题。陆川祐青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拿着一朵花，忐忑地撕着花瓣等待命运的判决。中国、日本、中国、日本、中国……花瓣仿佛永远也撕不完，而他就在这种纷乱的情绪之中愈发迷茫。
就在这种迷茫之中，陆川接到了准备交接工作的命令。八月下旬的例行轮调，陆川祐青和白井和辉同时被调到了上海。花谷健太郎留在南京，白井与花谷这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就这样分开，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陆川祐青不知道调职的依据是什么，或许只是随机抽签。他对南京并无留恋，对上海也不见得有什么期待。不过白井不一样，他原本不在命令范围当中，是他自己主动请调。
对于白井主动请调上海原因，陆川并不关心。不过当花谷在闲聊中提起时，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花谷认为白井是想顺便探望妹妹纯子，陆川听着，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便想起了白井说起不希望另一个姑娘步纯子的后尘时，那种复杂的、掩饰不住的痛楚神情。
日本人占领上海已经有一年多。许多汉奸纷纷开始粉饰太平，紫陌红尘的上海滩，从外表看来，似乎与沦陷之前的繁华一般无二。而在“八·一三”之前原本最为繁华突出的公共租界，此时却被冠以“孤岛”这个称呼，似乎成为了一种讽刺。
而两年前从四行仓库撤出的谢晋元和四百多孤军勇士，此时也在孤岛中艰难地坚持。他们拒绝了以难民身份离开租界，也拒绝了维新政府的劝降。孤军营中锯短了的旗杆上，每天升起的只有一段绳子，然而他们肃穆的表情、庄严的敬礼和专注的眼神，却仿佛旗杆上飘扬着最鲜艳美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认同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