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中华美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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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中华美食
在长江边，陆川祐青深吸了一口气。透过青灰色的水面，他仿佛看见那些被鬼子兵杀害的中国人正站在水底注视着自己。人群中有老人、孩子和妇女，也有年轻的男人；有平民百姓，也有军人。他们的目光喷射着怒火，他们张大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呐喊。而千百个声音汇成令陆川耳熟能详的一句话——（犭句）日的小日本鬼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陆川和白井都穿着便装。然而江水中那些若隐若现的面孔似乎并不在意他穿了什么，依旧用喷火的眼睛盯着他。
不！我……我虽然外表是日本人，但是……但是我的心仍然是一颗中国人的心啊！陆川在心里痛苦而无力地辩解着。
是吗？那就剖开你的胸膛，让我们看一看。死去的同胞们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好？我真的不是日本人，你们不要把我当成鬼子！深感委屈的陆川祐青激动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同胞们的灵魂，好好地将心里的话说清楚。
然而灵魂们却灵巧地躲闪着向更深处游去，同时发出一串串刺耳的讥笑。陆川急了，不顾一切地磕磕绊绊跟在后面追赶这些虚幻的影像。
“陆川君，小心！”
突然间，似乎有谁使劲拉了陆川一把，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重心一歪，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白井和辉吃力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温柔地责备：“多危险啊！你在做什么？差点就掉进水里了。”
陆川祐青看看他，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长江，这才回过神来。空阔的江水之上，除了偶尔一两艘悬挂着膏药旗的巡逻艇飞速掠过，再无他物。什么同胞、什么灵魂，都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我……走神了。”陆川阴郁地叹息一声。
白井似乎已经逐渐习惯陆川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语言风格，他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立刻提出了自己的猜测：“又想家了？”
于是，陆川祐青便也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嗯。”
“差不多也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就先在外面吃过再回去吧。”白井和辉沉默了一会儿，便微笑着轻轻拍拍陆川的肩膀，结束了这个有些伤感的话题。
金陵杜氏灌汤包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店铺，以其汤包个大、皮薄、汁多味浓而著称。这家店就坐落在长江边上，素来生意红火。不过，或许是距离饭时尚有一段时间的缘故，陆川祐青与白井和辉这次去的时候，里面的食客并不多。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去，挑了一张靠墙的空桌子。
“来两屉灌汤包。”
听见白井对着跑堂的伙计又一次讲出字正腔圆的中文，陆川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不知道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而伙计乐呵呵地用地道的南京话回答一声，便一溜小跑到后厨去了。
几分钟之后，两人要的汤包就被端了出来。古色古香的竹屉里，热腾腾的灌汤包香气四溢，比魏公馆的要大上好几圈，薄而韧的皮面晶莹剔透、光滑润泽，配着一小碟醋。
本来似乎并没有感到饿的陆川顿时感到饥肠辘辘。他轻轻地夹起一只灌汤包，用汤匙托着蘸了蘸醋，然后低下头在包子上咬一个细细的孔，一小口一小口缓缓地吸吮。
白井却不急着吃。他只是微笑地盯着对面的陆川，不时还好心地提醒陆川要“轻轻提，快快移，先开窗，后喝汤”，别烫着，依然用的是中文。
对于这些多此一举的提醒，陆川原本感到十分不屑。然而即使是从一名鬼子的嘴里发出来的，祖国的语言听起来仍无比亲切悦耳。再看看周围的中国物品、中国人，陆川不禁有些恍惚，一时间觉得穿着便装的自己和白井和辉竟也都化作了中国人，与周遭的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就像那包子里的汤和馅。
可惜，这美好的错觉仅仅维持了几秒钟。
“记得我们上次在魏公馆做客时，你就很喜欢灌汤包。这家的汤包比起魏公馆，滋味又如何？”白井用宠溺的眼神温柔地望着陆川祐青。
陆川闻言一愣：我很喜欢……吗？
当时他当时一门心思全在孟爱和的身上，生怕这媚日媚得不像话的少女故伎重演又抓自己来提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而晚宴上满桌的菜肴，他只觉得每一种都十分可口。至于具体都吃了些什么，他就全无印象了。不过，这家金陵杜氏的灌汤包倒是的确美味。
埋头大快朵颐的陆川祐青由衷地点点头，道：“不错，而且实惠、大众化。真正的中华美食还是在民间，这些市井间的平民比魏老先生更有资格代表中国。”
“中国？”白井的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而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随即变成遗憾。他摇摇头，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崖山以后，再无中国啊……”
这句话，陆川感觉隐约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若进一步追问，却又毫无印象。然而无论如何，他告诉自己，中国永远不会亡，她会一直存在屹立，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大概是由于思考得太过投入，陆川竟然忘记了吃灌汤包的注意事项，用力咬了一口包子。毫无悬念地，他被包子里喷出来的热汤狠狠地烫了一下舌头。
白井和辉吓了一跳，不顾他连连摆手示意不要声张，赶紧招呼伙计拿凉水来。而四周的食客都被惊动了，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陆川祐青。陆川端着白井递给他的一碗水，一边狼狈地灌下去，一边无奈地望着窃笑不已的众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到军部之后，陆川祐青努力想要忘记他在长江边上的幻觉。然而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却又被再一次打断。
这期间一晃又是几天过去。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纪念日那天，据传来的消息说，大后方的动静尤其十分热闹。文化界、文艺界都纷纷活跃起来，掀起了抗日救亡的狂潮，各家报纸上也纷纷发表了支持抗日、宣传抗战的社论。
目前国民政府所在地武汉，正是这场抗日救亡狂潮的发源地，也是潮流的中心。
国民政府定下了每年7月7日为抗战建国纪念日。不过第一个纪念日里这些排山倒海的狂热舆论，倒不是国民政府的功劳。国民政府的视野主要都放在前线战场，而剩下的精力又要安排武汉城的防守，还需要应对来自全世界各国的记者或者学者的询问探究。
因此，专注于外媒的武汉国民政府，相当于将国内媒体的阵地完全让给了同时存在的另一股势力——（gòng）产（dǎng）以极其同仇敌忾的姿态，发起了抗日捐金活动。
文艺界的呐喊和武汉的全民捐金被中国的报纸宣言得极其浓墨重彩、激动人心。看着这些消息，陆川本应该振奋的。
然而与此同时传来的另一条消息，却使他完全没有心情享受这种振奋。
就在前几天，集结起来的四十万日军将分别由长江两岸和大别山麓向西仰攻武汉。
武汉的危机和始终纠缠着他的、中国人民向他索命的幻觉，以及头脑中的混乱，令陆川祐青心情十分复杂。
这天傍晚，白井和辉大佐的一名勤务兵奉命拜访了陆川祐青：“陆川少佐阁下，白井大佐请您去用晚餐。大佐说，他已经把桂花鸭准备好了，还准备了其它一些特别的糕点，请少佐阁下务必赏光。”
听说白井的邀请，陆川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事实上他并不十分相信白井真的会将桂花鸭做出来，他原本以为白井只是随便说说。深感意外的陆川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接受邀请去白井那里做客。
然而，来到白井和辉的住处，进了房间之后，陆川少佐最先留意到的并不是一身和服、笑盈盈望着他的白井大佐，也不是桌子上那一盘玉白油润的桂花鸭。他的目光最先落到了挂在墙上的几幅字画上——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副写有“难得糊涂”四个汉字的横幅，工工整整的毛笔字，爽利挺秀，用高档锦绫装裱着；两边挂的则都是一些立轴的中国画作品，画的全是各种颜色的牡丹，有一枝独秀的，也有簇拥在一起斗艳争芳的。那些牡丹绚丽妩媚，看得陆川目光有些发直。
画得真好！陆川心中忍不住赞叹了一下。他猜这些一定出自于名家之手。不过白井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陆川祐青记得，在上海时，自己去找白井和辉下棋之际，他的房间里分明还没有这些字画。
突然陆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大队里那名独吞古董白釉碗未遂的军曹，眉毛微微一皱：不会是从某个中国人家里强抢来的吧？
白井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川的神色，只是热情地招呼他快坐下来。
“尝尝吧，刚做好的。希望这次也能够合陆川君的口味。”虽然语气很谦虚，白井的脸上却仍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傲。他拿起桌旁的一壶温热的酒，给自己和陆川分别斟上，“依中国人的习惯，吃桂花鸭一定要配好酒。我们也就入乡随俗一回吧。这是绍兴的女儿红，很有营养，味道也相当不错。”
澄澈透明的琥珀色液体盛在洁白的酒盅中，显得赏心悦目。陆川端起呷了一口，果然醇厚甘鲜，再配上肉嫩皮脆的鸭肉，真是回味无穷、唇齿留香。
“怎么样？”白井和辉迫不及待地问，目光中满是期待。
正沉浸在美味惊艳当中的陆川咬着鸭肉一边点头，一边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很好……非常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中华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