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28、什么叫中国

　　28、什么叫中国

　　手艺得到肯定的答复，白井似乎格外兴奋。他的双眼眯成了两弯新月，清亮的眸子如秋水一般荡漾开来，暖暖的，笑起来的样子仿佛一朵花在风中摇曳。

　　不过，陆川祐青——陆兆青——还是颇有原则的。他三下五除二将塞了满嘴的美食咽下去，便立刻开始追问起那些字画的来历。

　　“我今日前来，发现白井君这里似乎新添了许多好东西。这些，”他说着，抬起头用目光向墙上示意，“不知都是哪些名家的墨宝？”

　　白井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不，那些不是名家的墨宝，只是我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信手涂鸦之作。承蒙陆川君如此褒奖，真是受之有愧。”

　　原来是这样。陆川这时才注意到在每幅字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串不甚显眼的落款，又小又潦草。但当他起身走近几步仔细辨认之后，还是能看出来正是白井和辉的大名。

　　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猜疑感到有些尴尬，不过同时却也放下心来：“白井君实在太谦虚了。是我孤陋寡闻，没想到白井君还有这样的才华。”

　　白井大佐的脸微微一红，看到陆川的酒盅已空，便又帮他倒满：“哪里，哪里，陆川君过奖了。来，多喝点。这酒的度数不高，不醉人的。”陆川下意识地端起来一口喝下，酸甜的黄酒酒劲并不大，他却感觉头脑中混乱得有些眩晕。

　　诧异之余，陆川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日本人的了解，或许还是太流于表面了。比如说眼前这个白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子？他会做中国菜，会画中国画，会写汉字，中文也说得那么流利标准，实在是不可思议。

　　联系到自己连握毛笔的姿势都不标准，更别提写毛笔字，陆川祐青不禁自惭形秽。他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抽时间认认真真地练习中国字。有形的土地一再沦陷，国民政府被迫迁都；而无形的中华传统文化，不能就这样被小日本抢走。

　　“其实，我只是拙劣地临摹而已。真正的中国书画作品，真正的中华文化，我们大概是带不走的。”白井浅浅抿了一口女儿红，看着宣纸上形态各异的牡丹，幽幽地说。

　　有一瞬间陆川以为白井会读心术，不过很显然，白井并没有看着自己。于是他又忍不住暗想，你倒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白井却没有注意到陆川表情的变化，自顾地说下去：“这个国家……我们可以用武力占领，可以对他们的政府施加压力，让他们投降。然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恐怕永远没有办法将这些几千年的积淀据为己有。”

　　白井和辉近乎于呢喃的话，令陆川的思维一滞。他下意识地又打量了一下白井，却从白井的神情里发觉这些话似乎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白井却自嘲地笑了笑，主动开口转换了话题：“何必说这些无关的事情。陆川君，请喝酒吧，黄酒要烫温了喝，等一下凉了，口味可就是会大打折扣的。”

　　几番推杯换盏之后，白井大佐发觉陆川只顾低头喝酒吃肉，也不言语。或许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他又道：“能与陆川君在□□相识，真是人生一大幸事。等战争结束后，我们都回了故乡，陆川君和城户小姐举行婚礼的时候，可别忘记也要邀请我去参加哟。”

　　陆川祐青大惑不解地呆了几秒，才想起来所谓的“城户小姐”指的是自己虚构出来的那位年方十八的未婚妻——城户纱织。

　　“好啊。”随口敷衍的同时，陆川又忍不住试探起对方来，“白井阁下认为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不知道。不过不管什么时候，我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希望那时我们都能够回去。”白井和辉沉思片刻，微笑着回答，尽管他的笑容此刻看上去似乎带着几分伤感，“我的妹妹纯子，也等了她参战的未婚夫很多年，可是最后……但愿另一个美好的姑娘，不要再步她的后尘。”

　　听了他的话，陆川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在战火延烧的如今，大概也只有白井这个小鬼子会关心自己的安危，至于那些中国人，恐怕恨不得将自己亲手挫骨扬灰、送上黄泉路。

　　很快，桂花鸭吃完了，女儿红也喝光了。天色渐暗，陆川祐青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白井唤来一名勤务兵，吩咐他将一个食盒交给陆川。

　　“我做的桂花糕，陆川君拿回去做零食吧。我看陆川君在魏公馆做客时吃了不少，想必很喜欢。可惜眼下时节不对，若是能用当季的新鲜桂花制作会更好。”

　　闻着从盒内飘出的丝丝缕缕的桂花清香，陆川祐青咽了咽口水。他三心二意地推托了几句，就在白井的坚持下犹豫着带走了这盒桂花糕。

　　接下来的几天里，白井和辉似乎只要一有空，就会跑来找陆川。除了逛街、散步、品尝美食之外，有时也邀他一起下中国象棋。然而尽管如此，每当深夜万籁俱寂之际，白天没有机会释放的负面情绪仍然会从陆川的意识深处涌出来。这种情绪疯狂地滋长蔓延，很快占领了他所有的感官。

　　陆川甚至开始怀疑他究竟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抗战才刚刚开始，不要说最终胜利，就连最初的溃败都还没有终止。在中国的国土上，他到底还要顶着侵略者的身份多久？

　　他原本想要鼓励自己想想忍辱负重的地下工作者。无论如何被误解、被猜忌，只要坚持下去就总会等到沉冤昭雪恢复名誉的时候。然而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处境，远比他们要尴尬得多。

　　即使到了日本战败投降的那天，陆川也已经不可能重新回归昔日祖国的怀抱。换一个躯壳，他已经没有资格在这个古老的国家渴求亲人和温暖。而即使他为中国一方做出再大的贡献，陆川有些苦涩地想，他能赢得的最大奖励，也不过就是一次特赦，可以不被作为战犯审判而已。

　　由于前世的惯性，他依旧眷恋着中国的大地和山川。可是这片土地上的山水草木，从他作为陆川祐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便已永远不再属于他。白井他们带不走的，他也一样带不走。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陆川揉揉湿润的眼角，终于不甚踏实地入眠。

　　朦胧中陆川祐青听到有人热切地在呼喊他上一世的名字。

　　“兆青……陆兆青……”

　　那声音逐渐靠近他，愈发清晰，似乎由一个变成了许多个。

　　“兆青，你在哪里？”

　　“你快回来，陆兆青……你回来……”

　　这些声音当中的每一个都让陆川觉得无比熟悉，可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想要睁开眼睛站起来去寻找那些声源，可胸口却好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陆川也终于惊醒。他坐在床上，怔怔地呆了几分钟，接着下意识地环顾自己的卧室。过了不知多久，陆川祐青才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他起身踱到窗前，轻轻将窗帘拨开一个小缝，便看到窗外依旧是暗夜沉沉，一如他迷茫失落的心情。

　　不知为何，陆川祐青突然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时候，也是一个失眠的夜里。那次他敲开了白井和辉的房门，下了一夜的棋，又得到了一个留守国军已经从四行仓库突围的好消息。那四百多壮士如今就栖身于上海的租界的当中。他们在全世界面前给了日军巨大的难堪，再加上日军对淞沪守军原本就恨之入骨，这些勇士们的处境，想必不会太好。

　　陆川竭力地睁大眼睛，试图向窗外的黑夜中看进去。他努力地想要令目光穿透黑暗，仿佛透过深沉的夜色，就能够看到同样沉浸在夜色里的上海租界、看到谢晋元团长和他的八百壮士、看到在租界里依旧坚持精神升旗的中国男儿们。

　　然而夜色不知有多深，正如黑夜不知还有多长。陆川祐青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坐回到床上，便又想起刚才梦中的声音。

　　以后似乎也不会有人叫他陆兆青了。这样想着，陆川突然感到一阵难过。这种感觉似乎十分抽象，令他无法确切地体会到自己究竟是在难过些什么。

　　最终，陆川祐青不知飞了多远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来。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桌上的食盒里，正隐约飘出着桂花甜香。若隐若现的香气在唤起陆川祐青食欲的同时，也或多或少冲淡了他胸中久郁不散的阴霾。

　　咬了一口香甜的桂花糕，陆川忍不住想起，白井和辉大概一直在注意着自己。否则他又怎么会比他自己还清楚自己喜欢吃什么？

　　想到在这国破家亡、民不聊生的乱世，还有这样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却目光时时刻刻不离自己左右的人，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一举一动都被他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陆川祐青的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涓涓暖流。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截断那股暖流，放任它缓缓地沁入了自己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