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水淹花园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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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水淹花园口
对孟爱和文武并进的“指控”，魏肃璋一边作势躲避，一边笑了起来。他刚要说话，白井已经微笑着接上了话题：“没想到孟小姐还知道小林一茶的诗句，不愧是博闻强记的大家闺秀。除了这首，小林还有其它一些广为传颂的作品，譬如‘我要它，我要它，幼儿强索着那轮明月’，以及那首‘好高明，萤火虫飞上了大厦’。”
孟爱和向着陆川和魏公子莞尔一笑，随即优雅地一转身，兴奋得泛起红晕的脸正对着白井和辉：“哪里、哪里，我还要向白井君多多学习呢！只是不知白井阁下是否肯收下我这个驽钝又贪玩的学生？”
白井和辉再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魏肃璋又一次忙不迭地点点他那如同装了弹簧的脑袋：“不错。我在日本读到过这些句子，总觉得其意境空灵唯美，词语飘逸隽永，的确值得细品。可惜下次诗社的题目已经定了，日后若有机会，希望也能够专门起一社来欣赏俳句之美。”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魏肃璋看看表，见时候不早了，便一边吩咐下人们为三位贵客安排晚宴，一边像个主人那样引着另外三人到了餐厅。
“家祖最重惜福养生，晚上这一餐通常只有清粥小菜。我们年轻人就不去打扰他了，只是我们随意用个便餐就好。”魏公子一边请白井、陆川还有孟爱和入座，一边谦恭地解释。
最先上来的是法国式波尔多葡萄酒配的开胃酒，清甜微酸，似乎还加了苏打水。而正餐除了水晶灌汤包、蟹粉狮子头、红烧狮子头、平桥豆腐、素烧鹅之外，还有一盘活灵活现的松鼠桂鱼，可谓中西结合。
餐桌上孟爱和与魏肃璋仍孜孜不倦地谈论着刚才的话题，白井和辉也不时凑几句热闹。陆川祐青实在不想再被谁点名，便不停手地夹菜，尽量将嘴里塞满。还好丰盛又美味的晚宴倒是一点也没有让他的口舌和肠胃受委屈。
吃了一阵的菜，魏公子叫来一位仆人小声交待了几句，仆人点点都便下去了。过了一分钟，便又给每人上了一碗老鸭煨汤的银丝汤面。
尽管汉奸的确令人厌恶，陆川祐青仍然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就是汉奸家的食物的确考究美味。虽然这个事实的存在，丝毫不能减弱他对汉奸还有日寇的仇视。
幸好，回到军部之后，他总算又得以清净了几天。徐州的情况依旧让他替国军紧张，而军部对于远在中原的徐州，似乎也平静得很。直到有一天突然传来了最新消息，令南京的许多高级军官又开始骚动不安起来。
陆川祐青不知道徐州的动静和他伪装成八卦的有意透露是否真有关系。但无论如何，从徐州传来的、令日军高级军官暴躁的消息，都使他感到轻松快活——徐州的国民党重兵，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徐州消失了。
据说，由李宗仁策划的这次人间蒸发，被国际上形容为中国的敦刻尔克大撤退。而国军五月下旬顺利撤出包围圈之后，还在徐州的日军便陷入了相当被动的局面。不过，陆川祐青不敢让自己的轻松情绪表露出来，只能在心里偷着乐。
然而这种欣喜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五月底传到南京的消息便显示出，中原的战区形势再一次发生了扭转。拜对正面战场从来都是语焉不详的历史教科书所赐，陆川祐青绞尽脑汁搜索了他记忆的全部内容，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于是，陆川能做的，只有和其他的鬼子一样，关注着不时从中原传回来的消息。而这些消息大多数态度都十分乐观，于是陆川的心情在大多数时候都很难不悲观。
偏偏这时候，国民政府似乎仍然没有完全放弃求和的幻想，中日双方仍有谈判。而中原的战局，则关系到谈判双方的立场和谈判桌上的筹码。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昭和十三年的6月6日，已经被阻拦多日的14师团终于攻下开封。而这支部队次日又拿下中牟，接下来，郑州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对于皇军的飞速进展，陆川祐青心中似乎已经有些麻木。日本人的报道总会有各种夸张渲染，而中国方面的报道似乎也并不能完全地反映出真实的情况。
日军的破竹之势很快又被阻挡，中原的局面甚至发生了逆转。然而中国军民为此付出的代价，更为重大。6月10日，中原大地上电闪雷鸣、骤雨倾盆。黑云压城之下，雨水如同瀑布般从九天之上倾注而下。
在狂暴的雷雨中，原本平静温和的黄河水突然化作一条狂怒的黄龙。黄龙在惊雷的战鼓声中腾跃而起，纵起闪电，在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之中，仿佛要荡平人间，将中原沃土化作一片汪洋。
突如其来的滚滚波涛令一路高歌挺进的日军措手不及。数千名日军被洪水围困，又被早有准备的国军截击，慌乱之中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最终撞在了国军的枪口上，自寻死路。而国军则借洪水之威，重新收复了中牟。
日军从天降神兵般的滔天洪水中醒过神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蒋中正为守住郑州以便于争取时间在武汉布防，下令掘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堤。
国军的“以水代兵”之计，暂时拦住了鬼子嚣张横行的铁蹄，却也同样将沃野中原变成了人间地狱。黄河翻滚着浊浪席卷吞噬了土地，而洪水所到之处，田野尽化为泽国。无数百姓命丧其中，幸存的人们只能哀哭着背井离乡寻求生存。
就在奔腾的黄河水吞没中原万里沃土的时候，南京城里的维新政府，依旧粉饰着一片歌舞升平。花园口决堤事件对他们而言，恰恰是用于攻击武汉国民政府、占据舆论上风的绝佳机会。
维新政府当然不便以官方名义做出什么行动，毕竟想要同时向中国人、日军和海外媒体都做出完美的姿态并非易事。因此，和中诗画社的“秉翁”和“慎公”两位副社长，共同以和中诗画社社长陆川祐青的名义，在南京当地的报纸上高调宣布，诗画社因为“表达对河南水灾同胞的沉痛哀思”停社一期，起社日期则顺延到七月中旬。
陆川祐青根本懒得理会自己的名义被两位遗老如此盗用。况且，至少停社这件事本身在他看来，的确喜闻乐见。
民国二十七年6月30日，蒋中正在英国伦敦《每日快报》的记者面前，公开宣布中国将会抗战到底。
而蒋委员长对记者说出的一番话，也迅速地为国际所知——当然也包括日本：“外传英、法、意各使斡旋和平，我必须将主权完全收复，否则不欢迎任何国家调停。”
在七月份第一天举行的例行会议上听说蒋中正的抗日宣言时，花谷健太郎像每次一样显得不屑一顾，甚至撇了撇嘴：“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川祐青心中有一瞬间的热血澎湃，但他已经学会了在鬼子们面前掩饰真实心情。在外人看来，陆川少佐对□□政府的强硬态度似乎漠不关心。
而在散会之后，空荡荡的走廊里，陆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话。说话的人好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缕忧伤：“你看，这就是现实，皇军有皇军的使命，而□□的态度又如此强硬。所以我们不杀人……就难免会被杀。”
原本在想着心事的陆川祐青忍不住皱眉。他循声转过头，正看到白井和辉满脸的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回应一句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最终，还是白井苦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陆川君，近来皇军恩威并施以期恢复南京城秩序，而又有明理的维新政府鼎力相助，城中也繁荣了许多。听说许多南京小吃都值得一尝，恰好现在有空，我们去品尝一下吧。”
这一次，陆川祐青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一样不假思索地拒绝。事实上，因为中国政府明确表达了抗战到底的决心，即使对现在这个身份始终心存芥蒂，他的心情还是很不错，这似乎真的成了一种惯性。既然如此，那么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就当做是个庆祝吧，陆川在心中对自己说。
尽管对维新政府并无好感，陆川仍不得不承认，中华民国维新政府和中国派遣军临时司令部确实相当耗费了一番心力粉饰太平。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南京城内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怵目惊心、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竟然都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弭殆尽。那些曾经灯红酒绿的歌厅、舞厅、俱乐部，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又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而这期间，玄武湖经过清理和修缮，又成为了景色宜人的公园；紫金山的国父陵寝日军并没有破坏，如今也逐渐开始恢复生机；而一度萧条沉寂的秦淮河，也再一次荡漾起了桨声灯影。
距离那场臭名昭著的大屠杀已经过了大半年。当年被染红的血水或许已经流入东海、流入太平洋。如今的长江平静依旧，奔腾的江水似乎沉默地流过这座满是伤痛的城市，亘古不变地继续东流入海的征途。然而目睹了一切的长江水，原本就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水淹花园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