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25、遗少的邀请

　　25、遗少的邀请

　　对于陆川祐青而言，“只要白井登门拜访准没好事”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思维定势，据他推测，白井和辉这次大概又是打算拉自己出去逛街。不同于魏肃璋公子，白井大佐不会因为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很忙”就知难而退。

　　陆川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关于物资调配的账目，随便翻开一页高高举到眼前，几乎将整张脸都挡住；随后他又拿出一副木头算盘放在手边胡乱拨拉几下，然后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咳一声，客客气气地吩咐勤务兵请白井大佐进来。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白井和辉只字未提逛街的事。而他说的话，陆川祐青用指甲都能猜出一定是转述的魏公子电话里的内容。

　　想来是那位写蹩脚现代诗的遗少在陆川这里吃了闭门羹，便找上了同样精通汉语并且也是诗社成员的白井。

　　意识到这一点，陆川忍不住在心中诅咒了几句。没事瞎操闲心的鬼子！有人请你，你自己去了就是，为什么非要扯上我一起？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当然这些话只能想想，表面上还是要和颜悦色。“是这样啊。不过真是不巧，阁下也看到了，我今天实在太忙，有很多账目都要核对，所以只能失陪了。”陆川装模作样地晃晃手里的清单，“真不好意思。”

　　白井显出几分为难的神情：“可是车都已备好了，陆川君作为社长，如果不去的话……再说，这些东西应该并不需要陆川君亲自检查吧？”

　　“那个……没错，当然。不过偶尔我也会亲自……抽查，免得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暗地里中饱私囊。”陆川祐青被问得愣了一下。不过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秒钟，便迅速想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白井和辉的目光在陆川握着算盘的手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不知为什么，整个人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再一次露出当初送陆川回大队部时狡黠的微笑：“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就在这里等陆川君先完成手头的工作。至于那些□□人，让他们多等等也无妨。”

　　陆川祐青嘴上不好说什么，心中却叫苦不迭。他拿算盘出来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可没准备真的去算账。天知道，除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对算盘几乎一窍不通，况且真正的日本人陆川祐青也没有给他留下过分毫如何使用算盘进行更高级别运算的记忆。可是清单上记录的数字当然不可能只有个位数。

　　被自己的借口逼进死胡同的陆川只得一边磨磨蹭蹭地开始他所说的“抽查”，一边绞尽脑汁琢磨能令自己脱困的办法。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一下五去四、七去三进一、四下五去一、二上三去五……默背着早已变得非常陌生的口诀，陆川生疏地打着一颗颗算盘珠。他的背上已经微微冒汗，却仍然没想到什么办法。而白井大佐始终气定神闲地坐在他的对面，带着他那招牌式的微笑，盯着他拨动珠子的手。

　　年轻的少佐终于无法忍受了。他竭力克制住狠狠瞪白井一眼的冲动，将算盘与清单一并丢开，半是懊恼半是沮丧地宣布：“算了！我们走吧，别显得皇军没有时间观念。”

　　“也好。不过陆川君怎么没把刚刚核对的结果记录一下呢？”白井和辉貌似善意的提醒和他那副憋笑憋到内伤的表情实在不协调。

　　记录个头啊！白井和辉，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在看我的笑话！陆川祐青恨恨地想着，又不得不费了更大的劲才忍住没直接将算盘砸在这位大佐的脑袋上。

　　下午两点左右，陆川祐青少佐与白井和辉大佐乘车抵达魏公馆。除了他们两名日军高级军官，和中诗画社副社长孟翰文的独生女儿孟爱和也已经等在了魏公馆的会客厅。

　　看起来魏肃璋特地选定的正是下午茶的时间，曾颇受欢迎的龙井新茶和普洱茶又被端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桂花糕、姜糖糕、牛皮糖等甜品作为零食。这些甜食被切成精致的小块，摆放在一个个考究的白瓷碟里。

　　东道主魏公子显然早已经准备了满肚子的话。一番寒暄之后，待客人们一落座，他就滔滔不绝地发表起了演说。

　　“魏某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主要是想谈一谈中国的古诗。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新诗嘛，格式凌乱、主题散漫，就像是一群没有纪律的散兵游勇，既不中看，更不中用；而古体诗，则像是皇军的精锐部队，组织严明，格律整齐，自然是百战百胜。最重要的是，新诗既无韵脚又无格律，没有半点规矩，教写的人也不老实……”

　　见眼前这个汉奸遗少竟然借题发挥，用中华传统文化来阿谀奉承日本鬼子，一阵厌恶之情从陆川心中冒出来。他不愿欣赏这只摇尾谄媚的哈巴狗，更不愿参与这种没营养的讨论，便低头做出品茶的样子，同时信手拈起一块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的茶点放入口中。

　　魏公子话音刚落，孟小姐便娇笑几声，揶揄道：“还说呢，肃璋，你小时候可是对现代诗爱不释手呢！那时候你总喜欢念一些‘我们留连于大海的宫室，被海妖以红的和棕的海草装饰’之类的句子，就为了跟我炫耀你又读了多少书。”

　　“小时候在祖父教导下，我也是读过古体诗的嘛。只是后来在日本留学期间迷上俳句的优美清新，结果现在反而连平仄都忘记了呢。”魏肃璋打了个哈哈，顺口掉起书袋来，“‘蝴蝶，醒来，醒来，我要和你做朋友’、‘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呀’，这两首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是吗？”孟爱和应了一声，却没继续接他的话，而是带着甜蜜的笑容转向一旁默默品茶的陆川祐青，“陆川君应该也很了解俳句吧？不知大和民族的俳句是如何起源的？”

　　陆川抿了一口龙井正要咽下去，被她一问，差点就喷出来。他用力地咽下龙井茶，也将差点脱口而出的牢骚一并咽了下去。

　　“抱歉，我不清楚。”陆川放下茶杯，不耐烦地回答。

　　话才出口，陆川就有些后悔。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而且毫无道理，如果对方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人，那么日后不一定又会带来什么麻烦。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然而孟爱和既不生气，也没觉得尴尬。恰恰相反，她竟然还羞答答地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俳句起源于连歌。连歌是由多个作家一起共同创作出来的诗，同中国唐代的近体诗联句相仿。它的首句称为发句，后面还有胁句和结句。后来连歌渐渐被一种称作俳谐的幽默诗而代替；再后来，开始有人将发句作为独立的作品来发表，就是俳句。”

　　白井和辉一边微笑着替陆川祐青回答，一边轻轻端起茶杯，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啊呀，白井阁下真是学识渊博！”孟小姐用夸张的语调高声称赞道，一双眼睛仿佛突然睁大了几倍。

　　魏公子也频频点头：“对、对，白井大佐阁下所言极是！魏某当年留学日本之际，也曾在书上读到过这些内容。足见大和的俳句跟中国的古诗一样，都有格律的限制。”说到这里，他看看孟爱和，“孟小姐能否来给我们大家讲一讲中国诗词格律呢？”

　　“我？这些……魏伯祖桑那天不是说过了吗？”孟爱和显得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随后便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起身坐到了陆川的身边，撒娇似的微微撅起涂着口红的嘴，“我也一时回忆不全了，不过，社长一定知道吧？”

　　为什么又是我？陆川祐青忍住皱眉的冲动。他实在不认为自己有哪里长得像诗词鉴赏辞典。

　　陆川祐青避开孟爱和似乎甜腻腻的目光，马上又忘了自己刚才对自己的提醒，一开口便冷冷地将问题像皮球般踢了回去：“孟小姐对日本的语言文化都能如此熟悉，相信对中国的古诗也一定有独到的见解。还请孟小姐赐教，祐青虚心聆听。”

　　可是孟爱和不仅依然没有因此而感觉受到冒犯，甚至反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令陆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野的樱花，在樱花下，人还会陌生的嘛’，陆川君记得这首小林一茶桑的俳句吧？我第一次在熙园见到陆川君的时候，虽然不是在樱花下，但也能看出陆川君真是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是位青年才俊。而且那天又是在鸳鸯亭，如此浪漫而富有诗意的名字，实在是令人难忘。”孟爱和轻扭腰肢，又向他靠近了几分，还不忘顺便抛了个媚眼。

　　陆川顿时感觉到，全身似乎都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不敢当。孟小姐对于日本的热爱，也着实令祐青印象深刻。”

　　听了这话，一旁的魏肃璋连忙朝他们的方向探了探头，插了一句：“陆川少佐阁下有所不知，孟小姐最擅交游，从小就是如此。而且她无论在哪里都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如今是愈发耀眼了啊。”

　　魏肃璋回忆得似乎很带劲，可不料才说完，就被“愈发耀眼”的孟爱和嗔怪地用手拍了一下，“小时候，还不就是你最爱在朋友间高谈阔论？父母要你带我玩，你却拉着我只顾背你最近又看了什么书，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听，实在是个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