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一次起社 ...
-
24、第一次起社
心中想着事情，陆川祐青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踌躇满志的语气开了口，而说出的也是流利的中文：“感谢诸位对在下的抬爱，推举我为诗画社社长。如今皇军正将徐州铁壁合围，不日即可拿下徐州城内主力。那时中国再无顽抗之兵，皇军与维新政府精诚合作，中国必将成为王道乐土。而和中诗画社，那时必成文化先锋，祐青也就沾了各位的光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是该说的，陆川回忆一下，觉得应该也都说出来了。他知道按照国人的传统习惯，他今天说过的这些话，将会在几天之内以小道消息的形式一传十、十传百。而该听到的人，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听到今天陆川想要告诉他们的信息。
虽然到最后传言不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版本，但至少，鬼子围困徐州、消灭国军五十个师的企图必须有人知道。陆川祐青带着点侥幸心理想着，中国国土广袤，鬼子兵力分散，想要在徐州外围有效集结起足够的兵力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或许足够武汉方面听到风声并采取措施了吧！
周围炒豆般的掌声响起，将陆川唤回到现实当中来。他象征性地朝四周点点头，便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坐在一起的魏仕钊和孟翰文两位遗老一边鼓掌，一边似乎还互相说了句什么。
陆川祐青随意地环顾四周，便看到魏仕钊下首位置的魏肃璋鼓掌鼓得格外起劲。见陆川似乎朝自己这边看过来，魏公子双手拍得更加用力了，似乎不把双手拍肿便誓不罢休。而坐在孟翰文另一边的孟爱和小姐，双手一下一下地开合，似乎在刻意模仿上海交际花的姿态。
至于自己旁边白井和辉似乎不太自然的表情，陆川并没有留意。
由于是第一次起社，作为仪式的意义似乎远大于作为诗社本身的意义。然而，由于缺乏事先拟定好的主题或者提前在家里拼凑出的所谓“佳句”，诗社的第一次活动，在陆川祐青三心二意的开场白之后，便似乎有些冷场。
幸好，还有个主动担起活跃气氛这一重任的魏肃璋及时挽救了场面：“今日和中诗画社成立，实乃南京文化界一重大事件，当可载入史册！白井大佐阁下、陆川少佐阁下，二位也实在是日中文化交流的先驱啊！”
一边说着，魏肃璋一边自己用力拍手。见似乎无人反应过来进行附和，他也从善如流地停止了拍手动作。随即从桌上捞起一杯茶朝半空中一举，模仿美国自由女神的姿态，而那豪气万丈的表情仿佛举起的是刑场上的壮行酒。
孟翰文抿了一口茶，终于发话了：“肃璋，你不是一直都在学新诗吗？怎么，混到我们这些食古不化的老头子当中来了？”
这番话由孟老口中说出来，乍一听像是玩笑调侃，实际上却是话中带刺。毕竟日本人不喜欢看到中国人写新诗，他却偏偏提起魏肃璋学的新诗，显然是要在东洋大人的面前折魏家的面子。
魏仕钊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玄机。然而两人同朝为官，在许多名流、尤其是还有日本人的面前，总不好撕破脸皮。他仍然摆着满面的复古式微笑，看向自家孙子的目光却有些审视的意味。
被审视的魏公子似乎并无察觉，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他收回高高举起的茶杯，轻啜一口放在桌上，才又开口道：“孟伯伯桑真是笑话小侄了！小侄可不就是特地来向各位学习古体诗、以传承传统文化的！”
一句话，气氛又再次活跃起来，魏仕钊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魏肃璋四处看看，又打了个哈哈，道：“诗画社呢，当然还是要发扬传统文化。不过这是第一次起社，我提议，不如就例外一次吧。魏某前不久恰好随手涂写了一首新诗，就献出来给大家取笑，算是魏某回到传统正道前的最后一首新诗，也权当抛砖引玉如何？”说罢，不等别人答话，他已经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展开举到眼前，开始大声朗诵。
“《致樱花飞舞的姑娘》——写给美丽的日本姑娘。”念出标题和副标题的时候，魏肃璋还特地四下看了看，似乎颇为得意这个相当符合日支亲善主旋律的主题。随即，他便用自认最为感情充沛的语调朗诵了整首诗歌：
“沐浴着早春三月的春光，
枝头的樱花瓣哟，
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
樱花雨中的大和姑娘，
你穿着和服的倩影早已经深深地、
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请你来到中国吧，樱花里的姑娘，
请你带着樱花来到我身旁。”
朗诵之后，魏肃璋将手里的诗稿重新折起来放回西装口袋，随后向四面煞有介事地鞠躬行礼。他嘴上谦虚地说着“献丑”，眼神中的得意却分明表示，在他魏继源心目中，这首诗一定是力压李杜的旷世佳作。
就在魏肃璋将“请多指教”第五遍重复时，孟翰文终于咳了一声，打断了他：“魏公子实在才思过人，新诗能够写到这个程度，已经实属不易。”一边说着，他还朝魏仕钊笑着点点头：“可见秉翁平日对公子教诲，未曾疏忽国学。只是这新诗毕竟不比古诗工整，第一句的两个‘春’字，用得就重复了。”
听到孟翰文的评论，魏肃璋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他扯了扯西装的衣襟，朝孟翰文一揖，那架势仿佛身上穿的是全套大学士朝服：“孟伯伯桑所言极是！此番教诲，小侄谨记在心。小侄也是在日本留学期间，愈发意识到日本文化可爱，我国传统文化作为东亚文化之一也当有传承，所以这不就借此良机，打算从头学起了！”
魏公子有意地强调了自己曾在日本留学，又隐隐暗示自己对日本文化的了解和喜爱，算是扳回了一局。魏仕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孟翰文的笑容看起来似乎还没什么变化，眼角的笑纹却僵硬了几分。
在两家的争宠大战中算是守住阵地打了个平手的魏肃璋朝陆川祐青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期待诗社的日本社长能够称赞几句，来为自己这一场胜利锦上添花。然而陆川对诗歌并没什么鉴赏兴趣。事实上，早已经开始习惯性神游的他并没有听进任何一个字，自然也不会留意第一句的两个“春”字是否重复。
陆川祐青甚至没有注意到魏肃璋带着期望的目光。幸而其他人也同样没注意，魏公子才能继续笑着四下里鞠了一圈的躬，回到了座位上。
随后，孟爱和提议，既然第一次起社没有命题，不如就由年高德劭的“魏伯祖桑”——话才出口，孟小姐就纠正了自己，应该是“秉翁”——来讲讲古诗的平仄格律。说完，她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和中诗画社如此风雅，就不用世俗的叔伯兄姐作为称呼吧！”
对孟小姐关于称呼的提议似乎没有人提出反对。而对于她的另一个提议，魏仕钊虚让了几句，便表示“恭敬不如从命”，开始复述他前几天为了准备诗社而特地温习过许多遍的诗词平仄规律。
这些八股陆川祐青同样没有兴趣听。幸好，在他无聊得快要睡着之前，时间差不多了，魏老也终于终止了循环的车轱辘话。孟翰文表示应该拟定好下一次起社的时间，于是两位副社长商量了一阵，见社长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反对，便将下一次的诗会定在了六月中旬。
孟爱和与魏肃璋这些小辈对诗社的时间地点没什么发言权，对下一次的命题倒是可以插上几句嘴。孟小姐看了看陆川又看了看白井，提议用樱花作为主题；而魏肃璋则马上开口赞同道：“孟小姐不愧是才女，果然才思敏捷！用樱花入题，再应景不过了。”
就在魏公子准备令人将题目记录下来时，魏仕钊清了清嗓子，拖着尾音开口：“樱花的确应景。不过，若是单用樱花为题，未免有些宽泛。不如就用樱花与牡丹共同入诗，这样既约束题目使之有趣，又巧用比兴手法，体现出日中亲善。”
话音才落，众人便纷纷附和，连白井和辉都礼貌地赞扬了一番。陆川祐青虽然厌恶这题目当中的汉奸味道，毕竟不好表现出来，也就泛泛地敷衍了几句。于是，和中诗画社的第一次起社就这样圆满结束了。
下一次起社时间既定，而眼下才刚刚五月上旬。陆川祐青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再清净几十天。然而清净的日子才过了一星期，魏肃璋公子就把电话打到了军部。在电话中，魏肃璋邀请他去魏公馆参加一个小型诗友沙龙，同时也为下一次诗社的题目——樱花与牡丹——做些准备，倒是显得比陆川这个社长还热心许多。
“告诉他，我忙得很，没时间。”
听完勤务兵的汇报，陆川祐青想也不想就不耐烦地拒绝了。虽然他现在其实一点都不忙。
勤务兵一个立正，领命而去，可过了不到半小时，又跑回来报告说，白井和辉大佐要见少佐阁下。
陆川闻言忍不住皱眉，又是这个白井！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一次起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