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故乡？ ...
-
22、故乡？
白井的突然出现让魏肃璋惊了一下。魏公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直双腿，向白井鞠了个躬：“白井大佐阁下，您好！”紧接着他迟疑了一下，随即便又开口：“请大佐阁下尽情享受舞会，我就不打扰了！”
魏肃璋弯着腰，头倒是抬着，盯着白井和辉的表情，似乎在等待指示。白井向他和悦地点点头，魏肃璋便受宠若惊地直起身，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在跑跳。而孟爱和，在听到魏肃璋称白井为“大佐阁下”的时候，眼睛便一亮；待魏肃璋离开后，她便娇媚的一笑，将一只手递给了白井和辉，同时整个人也靠在了白井的怀里。
下一首舞曲奏响，白井和辉带着孟爱和缓缓地步入舞池，开始翩翩起舞。白井的舞技相当游刃有余，与孟爱和配合舞步之外，还有足够的心力四下张望。他并没有特别关注哪个方向，只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扫过每个他认识的人。
一支舞跳了一半，白井突然注意到，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陆川祐青不知为什么站起来，放下没喝完的香槟朝露台方向走过去。一瞬间白井头脑中闪过追上去的念头，可他很快便想起这是在一派升平景象的魏公馆，既不是枪林弹雨的战场，也不是卧虎藏龙的上海舞厅。
白井和辉不禁在心底笑自己太多虑了。他收回注意力，继续和他的漂亮舞伴一起在音乐中放松地旋转漫步。不过，陆川看样子毕竟喝了不少香槟，等这支曲子跳完，最好自己还是出去看看。白井打定主意，眼神也踏实下来。
陆川祐青坐在角落里，只顾低头喝香槟，根本没有注意到魏肃璋、爱和、白井和辉三人间的小插曲。香槟本是淡雅柔和的黄色，但在舞池灯光的照耀下，似乎竟也染上了一层锋利刺目的血光。
透过高脚玻璃杯，他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些觥筹交错、衣袂飘飘的身影，全都幻化成了被推倒在地奄奄一息的中国妇女、在长江边的枪声里坠入江水中的战俘、以及已经炸得身首异处，嘴里还紧紧咬着手榴弹盖子的中国士兵。
国家危急、民族生死关头，怎么这些人就还有脸在这里用这些靡靡之音粉饰太平，跟杀人不眨眼的侵略者睦邻亲善？！
从心底发出无声的怒吼，陆川祐青觉得，自己如果再继续在这里坐下去，一定会忍不住做出摔酒杯、掀桌子之类的愚蠢举动。于是他愤愤地放下香槟，站起身来，走出了屋子。
陆川的心情在他离开嘈杂的大厅来到安静而宽阔的露台时，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背靠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合上双目，努力平复着内心不断翻涌的惊涛骇浪。
在露台的栏杆上不知倚了多久，陆川祐青突然感到肩膀被轻轻一拍。他睁开眼睛，便看到白井和辉大佐正笑着站在自己的面前。
“陆川君在这里做什么？看陆川君如此闷闷不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白井关心地问。
真倒霉，我怎么在哪里都能碰上你这鬼子？陆川默默哀叹一声，摇摇头道：“没事，多谢白井阁下关心，我只是有些累，出来休息一下。”
然而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能让白井满意。他认真地盯住陆川的面孔看了一阵，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其实陆川君……还是有心事吧？是不是想念那位大和抚子了？”
陆川祐青闻言一愣，大和抚子？那是什么？他迅速搜索了一番自己的记忆，才想起刚进入南京时，自己曾经为应付白井“为何拒绝军官俱乐部”的疑问而虚构了一位并不存在的未婚妻。
既然如此，就让鬼子这样认为好了。这样想着，陆川祐青将错就错地默默点了点头。
但白井不仅没有因此而满足，反而生出了更浓厚的兴趣：“你们一定很要好吧，怎么认识的？陆川君喜欢的姑娘，想必有着樱花一般美丽的名字。不知她芳龄几何？”
什么时候鬼子军官还要兼职片警查户口了！？
“她……她是我父亲一位生意伙伴的女儿，下一次生日，就满十八岁了。”陆川极度郁闷，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叫做……城户纱织。”
事实上，一瞬间闪过陆川头脑中的日本名字有好几个。他无法泰然自若地将那些主演爱情动作片的著名老师想象成为自己的未婚妻，最终还是挑了一个身为财团总裁小姐、形象清纯的动漫角色。
说完，陆川祐青又飞快地把这些谎话在脑中复习了一遍，以免下次再回答此类问题时发生诸如前后矛盾一类的事情。然后，陆川祐青就听到耳边响起轻柔的歌声。
“追逐过兔子的那座山，钓过小鲫鱼的那条河川，常常魂牵梦萦，我难以忘怀的故乡。”
是白井大佐在唱歌。他唱得很认真、很专注，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第一次听到白井和辉的歌声，陆川颇有几分惊讶。
“父母是否安好，友人是否无恙，任凭风吹雨打，依然让人眷恋的故乡。”
陆川如坠云里雾里，白井突然唱了这样一首歌，又是什么意思？
“实现胸中的志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山清的故乡，那水秀的故乡。”
陆川知道这首在日本的小学课本上出现过的《故乡》，这是一首十分优美的歌，有着如圣诗一样平和、悠扬的曲调。
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句，白井微笑着说：“其实，我也会思念故乡，和故乡的亲人。而每当思乡的时候，这首熟悉的旋律，总是能够多少带来一些安抚的感觉。”
原来他是特地唱出来安抚我的吗？陆川忍不住暗暗咬了咬牙。原来鬼子也会眷恋自己的故乡啊？可是你们却在践踏我的故乡！他努力地控制着，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陆川祐青突然开口问道：“白井君认为……我们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回到故乡呢？”
白井认真想了想，随后有些释然地微笑着答：“也许，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吧。”
这个答案令陆川祐青十分意外。在他看来，这群自以为是的所谓的皇军，脑袋里想的一定都是耀武扬威地凯旋归国。
既然这样，那么是否也有可能是自己先前的判断有误，白井大佐其实仍然是一个值得挽救的对象？陆川在心里问自己，随后便觉得这种可能性或许还不小。毕竟哪怕是那些“日本八路”，也并非随便几句话就能当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况自己的水平肯定不如那些经验丰富、久经考验、以政治宣传为己任的八路军干部们。
“如果能够选择，除了军人，白井君希望做什么职业呢？”陆川试探着问。
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以便于慎重地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白井和辉最终坦率地承认：“我不知道。作为白井家族这一代的长男，白井和辉的人生之路，早在出生之际——或者说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设计好了。而我所能做的，只有遵循长辈们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选择的资格。”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好奇地反问：“陆川君呢？”
如果说想做什么就能够做成什么，那么陆川为了不做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过当然，他也清楚不能真的这样回答。
回忆起穿越前悠哉悠哉的日子，又想到若是自己目前尚未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或许就不必参加上海派遣军了，陆川便道：“其实我……还没有过够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如果能一直做学生，该有多好。”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白井和辉打破了夜幕下显得有些凝滞的寂静：“陆川君，我们回去再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吧，舞会应该就要结束了。”陆川默默地点点头，便和白井一起回到了大厅。
陆川提出准备回军部的时候，东道主魏仕钊象征性地热情挽留了几句，便叫下人开汽车送回了陆川与白井。而其他宾客，也开始三三两两，逐渐有人告辞，舞会也接近了尾声。
寿辰结束后，“日支亲善”的照片很快便登上了《东京日日新闻》。陆川祐青看着摆拍的照片上笑得龇牙咧嘴的鬼子，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为了图清净没和他们凑热闹，也就没有被拍下来放到报纸上，成为日本战败后令人唾骂的史料。
然而才庆幸了没几天，被陆川在脑子里骂了无数遍的汉奸再次找上门来，而且这一次还带着一个同为汉奸的队友。
分别是梁鸿志的左膀右臂的两位文化顾问魏仕钊和孟翰文，这次分别以“金陵丹青社社长魏公秉望”与“玄武诗画社社长孟公慎存”的名义联名对南京的日本军部发出了“中日亲善、文化交流”的邀请。
看到请柬的时候，陆川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有当场撕了它。那上面除了对日本出兵东亚促成亲善共荣的溢美之词之外，便是对丹青社和诗画社一番云里雾里的介绍，似乎想要复兴在新文化运动中“损毁殆尽”的中华传统文化的唯一希望，就完全寄托在这两个遗老社团之上了。
不仅如此，请柬中还热情邀请“日本友人”进行“共同交流”，最终达到文化交汇与共同繁荣。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