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20、遗老寿辰

　　20、遗老寿辰

　　陆川这样想着，也就不在意，索性体贴地换用了中文：“原来如此。我喜欢清静些的地方，姑娘也是吗？”

　　“是的，这里环境很美。阁下还懂中文呀？真了不起！”少女点点头，惊喜地睁大双眸。

　　不置可否地笑笑，陆川祐青说：“姑娘过奖了。此地确实不错，幽静清雅，也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来打扰。”

　　“是的。”不知名的少女眨巴着涂有浓重眼影的眼皮，“我最讨厌出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佣人，想去哪里都不方便，真是无聊透顶。阁下也是一样吗？”

　　她的中文十分流畅，丝毫不逊于陆川。

　　陆川少佐不由地微微颌首。他完全能够想象这女孩的烦恼，甚至堪称感同身受。他自己身边也常常有一群医官、副官和勤务兵——这还不包括动辄缠着他的白井和辉。这些鬼子远比日本侨民家的佣人们更惹人烦。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少女笑出了声来，“还好这里是总统府，那些碍手碍脚的下人就不能随便进来了。”

　　“总统府……对了，说起来，魏老先生这次寿宴的规模真不一般，居然在总统府。”

　　顺着对方的话题，陆川祐青随口感叹了一句。

　　少女以袖掩口，颇为得意地说：“那当然！魏伯祖桑与家父一起共事，都是梁院长的故交，是他老人家的左膀右臂。在总统府做寿，还不是小事一桩？”

　　家父？莫非还有日本侨民在维新政府任职？陆川忍不住有些疑惑地想着。而且还跟梁鸿志有一腿？为什么我从没有听说过？

　　陆川觉得自己或许应该问问清楚，不过没等他想好该怎么问，一名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便匆匆赶来，摘下礼帽，朝着他和那女孩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陆川少佐阁下、孟小姐，茶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二位先回去吧？”言毕，他飞快地偷瞄了二人一眼，就知趣地退了下去。

　　孟小姐？陆川心中一滞，“孟”本来就不像是个日本姓氏。再联系刚才孟小姐的话，也就是说原来这个满身散发东洋味的小姐竟然其实是中国人？陆川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原来您是陆川少佐阁下？我可以叫您陆川君吗？”那位孟小姐并没注意到陆川一瞬间的脸色变化，有些兴奋地问道。没等陆川回答，她似乎已经认定了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还在北平的时候我就十分仰慕日本，所以，我的名字叫（亻故）爱和，是我自己改的，好听吧？我最喜欢的歌曲，也是一首日文歌呢！”

　　一边说着，孟爱和一边轻声唱了起来：“sakura，sakura……”

　　陆川听出来了，那是一首著名的日本民歌《樱花》。

　　汉奸！崇洋媚外！二鬼子！卖国贼！许多词汇旋风般卷过陆川心中。最初因为外貌第一印象而留下的朦胧好感顿时荡然无存。陆川祐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对着这样一位外表明明赏心悦目的姑娘骂脏话的冲动。

　　“怎么样？陆川君，我唱得好听吗？”一脸期待地望着陆川的爱和自然不会知道他头脑中的想法。

　　本来聊得好好的，突然就不理人家的话，似乎也不妥。陆川只得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应付道：“哦，不错，还不错。”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拍马屁，孟小姐的歌声的确有几分动听。

　　孟爱和乐得心花怒放，精心修饰过的脸蛋上飞起一片又一片红云：“能得到陆川君的夸奖，真是我的荣幸！陆川君，我们一起过去吧！”与话音同时的，还有几声少女的娇笑。

　　“……好的。”陆川无奈地点头。

　　不管怎么讲，这种场合下无缘无故拒绝一位小姐看起来十分正当的邀请，显然就更不合适了。陆川祐青有些无奈地想着，所以……只能先假装若无其事吧。

　　从鸳鸯亭回到宴会场的一路上，规规矩矩走在陆川右后方三步的孟爱和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如果直接让人闭嘴似乎有些不太礼貌，陆川终究不太习惯像个真正的日本人一样对中国人——哪怕是汉奸——颐指气使。幸而孟爱和也不过就是感慨一下煦园里的景致，陆川偶尔发出一两个单音节便足以敷衍过去。

　　笔挺的黄绿色军装配上艳丽的和服，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和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相互应和，结伴归来的孟爱和与陆川祐青成功吸引了大部分宾客的注意。人们用或赞许或艳羡或嫉妒或猥琐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来回打量着这对俊男美女的国际组合，时不时还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几句。

　　陆川完全没料到会碰上这么一幕，不禁窘迫得有些手足无措；倒是孟爱和不仅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显得美滋滋的，似乎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

　　而仆人们已经在刚才还是宴会场的宽阔场地中极有效率地收拾好了宴会的现场。圆桌被撤下，换上了似乎是木雕的、形状不规则的长茶桌。茶桌上摆着一些苏式茶点和供客人擦脸以醒脑提神用的湿毛巾。

　　终于放松下来的陆川拿起毛巾用力地在脸上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便看到身着短衫的仆人跪在茶桌前，恭敬小心地端上茶盏。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请慢品。”仆人的日语有些生硬，似乎是为了接待这些日本军官而特地学舌的速成产物。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氤氲的浓郁茶香吸引，也就没有人将这不熟练的日语放在心上了。

　　这时，一名身着西装、系着领带、文质彬彬的陌生青年忽然来到陆川身旁。陌生人自我介绍说是寿星魏仕钊的孙子魏肃璋，曾在日本留学，希望“太君以后多多关照”，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个日本式的九十度直角躬，就走开了，让陆川很是莫名其妙了一阵。

　　魏仕钊主办的茶会也和宴会一样十分奢侈。除了明前的龙井新茶外，还有五十年的普洱茶，以及许多名茶。看得出寿星老人家对这次茶会的确十分上心。陆川祐青忙于在心中感慨汉奸取悦鬼子的力度，一时间也就忘了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魏肃璋公子。

　　茶会结束后，又是名为自由活动的交际时间。陆川站起来，正在想这次还能躲在哪里，便发现坐在他旁边的白井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陆川君，这园子似乎很不错，我们四处散散步，顺便参观一下吧。”

　　对白井的邀请，陆川祐青习惯性地想要找理由拒绝。但就在他一抬头的时候，正看到隔着两桌的位置，孟爱和在她的一群女伴中间朝这边热切地张望。

　　看到陆川也在朝自己的方向看，孟爱和露出了一个相当甜美的笑容。陆川祐青却不领情，移开目光，便看到了白井和辉的微笑。

　　陆川祐青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川祐青决定还是和白井一起逛园子，毕竟总比传出版本各异的国际绯闻强。

　　熙园确实景色优美，花木参差、亭台林立、假山散布，清潭相映。如此秀丽雅静的美景无论如何还是纾解了一些陆川祐青心里总也挥之不去的烦闷。

　　可偏偏在这良辰美景当中，突然响起的白井的声音让陆川一下子又被拉回了令他烦躁的现实。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国家啊，真不应该遭受战火的摧残。”

　　这种话从鬼子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陆川祐青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开口时语气也就冷了许多：“难道阁下不也是在这里征战的皇军武士吗？”

　　话才出口，陆川便觉得有些不妥。正想着如何补救一下，白井的理解却又和陆川的真实想法大相径庭：“陆川君误会了。我不是说……天皇陛下发动圣战是个……错误……我只是认为，中国的政府应该尽早……与日本帝国谈和，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尽管白井和辉说得格外小心，可陆川祐青仍然流露出了极为不耐烦的神色。

　　白井见状，怕他恼火，只得立刻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今天宴会上的桂花鸭味道不错，中华美食果然名不虚传。”讲完这句，白井特意停顿片刻，见陆川没露出什么反感的表情，才接着说了下去，“这是南京久负盛名的特产。据说要选用肥瘦适中、肉嫩味鲜的湖鸭为原料，而且必须用炒热的花椒盐擦遍全身腌透，之后还要在百年老卤里面反复浸泡，如此才能够肉质韧硬、味道鲜香、回味深厚，制作起来相当讲究。”

　　如此详尽而生动的描述听得陆川祐青目瞪口呆，忍不住道：“没想到，白井大佐阁下还知道这些。”

　　“哪里、哪里，陆川君过奖了。等我什么时候有了空，一定想办法找些食材，按照这一套方法试着做一做，希望到时候陆川君能赏光来尝尝。”白井和辉微微一笑。

　　想到宴会上那盘皮白肉嫩、香鲜味美的鸭肉，陆川不禁咽了咽口水。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对去鬼子那里作客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

　　不过，事情明明都还没有发生，自己就急着拒绝，似乎也太不合礼数。没办法，陆川祐青只得含糊其词地附和道：“看不出来，白井阁下原来是个很懂生活的人。”

　　然而听罢陆川的恭维，白井的神情反倒瞬间黯淡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叹息一声，怅然若失地眺望着波光粼粼的太平池，眼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愁绪，思维仿佛已经随微风飘向了十分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