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17、征调

　　17、征调

　　听到陆川的问题，白井和辉愣了一下，才有些迟疑地回答说：“不……不算是吧。”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言一下子变得流利了许多：“我只是在进入南京城的时候见过拉贝先生而已。他作为国际委员会的负责人，对我们提出了保留安全区的请求。”

　　戴在拉贝手臂上的黑圈红十字袖章，正是国际委员会的标志。这件事陆川祐青确实有点模糊的印象。只是他因为受伤，很多事情都没有参与，因此并没有见过这位和魏特琳小姐差不多同样著名的德国人——拉贝先生。

　　就在白井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拉贝和带着纳粹袖章的另一位德国老头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老头似乎很不待见日本兵，只是冷冷地扫了白井和陆川几眼，没有说话；而拉贝则礼貌地微笑着，说话的语气除了带着德式风味英文特有的硬度之外，甚至可以说是友好：“两位军官先生，对不起，根据国际委员会与贵军的协议，安全区是不允许包括日本军人在内的任何军人进入的。”

　　“抱歉，先生，我们并非有意冒犯，这就离开。”白井也礼貌地用英文回答。而原本沉默着的陆川突然也用英文开口：“先生，皇军接下来将会全面接收南京的一切设施，包括军火库。希望国际委员会能够予以配合。”他特地强调了军火库。

　　看到拉贝对自己的话皱了皱眉头，陆川的心情放松了几分。他朝两名德国人礼貌地点点头，便和白井一起转身离开。白井和辉似乎有些疑惑陆川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但并没有多想，毕竟接收南京城，当然会包括弹药库、军火库、硝磺厂等等在内。

　　而陆川心里，此时却有些后悔自己大学的时候没有多背些英文单词。刚刚他灵机一动，本打算借此机会暗示西洋人尽快想办法处理掉国军撤退时丢下的硝磺、弹药仓库，以免便宜了小日本。可一时间他却没想起用英文如何表达才准确，只能寄希望于拉贝与另一个德国人能够意识到这一层了。

　　随后，陆川祐青坚持要回军部，白井也没有反对。

　　两天之后传来消息，正如陆川期待的那样，古平岗的两个硝磺仓库果然发生了爆炸，里面贮存的硝磺尽数炸毁。

　　不过日军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只是要求军队“清查城内反日分子”。但即使没有这样的命令，搜查和屠杀也每天都在南京城中上演。倒是陆川祐青，听说硝磺仓库爆炸事件不由心花怒放，忍不住对自己一时起意的急智飘飘然了一下。

　　只是这种短暂的自我陶醉维持了没几天，陆川便又被现实打醒了。

　　昭和十三年，也就是1938年1月13日，上海杨家宅慰安所成立。日军在南京“征募”了一批中国妇女关押起来以供应士兵需求，同时又在“高级”慰安妇当中征调了一些送到上海。

　　备选的慰安妇集合起来时，负责这件事的军曹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大声点着名字。被选调的慰安妇或是姿色突出，或是在慰安工作当中有突出功劳，才能获得机会登上开往上海的日本军舰。因此站在最前面的日籍慰安妇，都有些紧张地盯着军曹手中的花名册，期待听到自己的名字。

　　就连站在后侧的朝鲜女人和满洲女人，想到选调上海可能会意味着稍微好一些的处境，原本麻木的神情也有些松动，仿佛凝固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只是她们不敢在鬼子面前抬头，只能垂着眼睛，藏起眼中的期盼。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就是白井纯子。纯子穿着引人注目的明黄色和服，昂首挺胸地上前几步，站到了军曹旁边，脸上的神情仿佛是被赋予了莫大的荣耀。

　　接下来又有几个日本女人被点了名字，随后是朝鲜女人和满洲女人。她们在军曹的口令下站成一列，排着整齐的队伍，仿佛接受检阅般穿过整个军部营区，上了开往码头的军用卡车。

　　白井和辉看到白井纯子骄傲地踏着日式小碎步跟在军曹身后，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而目不斜视的白井纯子，却根本没有看到白井和辉。

　　注意到白井大佐的异常，陆川不由得有些好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脱口问出：“白井君似乎有什么心事，莫非她们当中，也有白井君的旧识吗？”

　　陆川的本意，是猜测这位看起来就像是言情片男配角的白井大佐身上，该不会也有那种通常只能发生在早期言情小说里的军官和军妓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而白井有些迟疑的回答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白井纯子……是我的亲生妹妹。”白井和辉好像并不太愿意提及自己的家务事，然而面对陆川，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想要隐瞒的。

　　听到这个答案，陆川祐青的第一反应，是在心中用力竖了一下拇指，同时泄愤似地想，日本鬼子也会碰上这种事！于是，他忍不住讽刺了一句：“白井君大概认为，这是无上的光荣吧？”

　　情绪有些低落的白井并没有听出陆川话中的讽刺，反而苦笑了一下，认真地答道：“光荣吗？可是，我宁愿她快乐无忧地恋爱、嫁人，而不是……”

　　不是什么，白井大概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便卡在了这里没再说下去。陆川没有再接话茬，只是心中不禁腹诽了一句，还不是因为是你们小日本发动了战争，活该！——他在腹诽的时候，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小日本”。

　　然而再看到白井纠结的表情时，陆川祐青开始感到自己是不是有些偏激了。毕竟，无论是发动战争的，还是发起南京大屠杀的，都不是白井纯子。如果自己这样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似乎也和日本鬼子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白井君不必忧心，等战争结束，白井小姐就可以回到故乡了。”如果她能活到那个时候。陆川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战后对日本人的审判不包括日籍慰安妇，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离家远赴他乡用身体“侍奉”武士的大和女人们就一定能够活下来，平安地回到家乡。

　　白井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因为陆川的话而好转。尽管如此，他依然抬起头，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对陆川说了声：“多谢陆川君。只能……希望如此吧。”他本想说如果早日和谈就好了，可是想起陆川看起来并不十分赞同和谈，便将没说出的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留给白井和辉消沉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征调慰安妇之后没过几天，便又来了新的一道征调命令。这一次，是从原华中方面军当中调取一部分兵力，支援皖北战场。

　　花谷旅团和陆川大队都在征调之列。腿上仍然打着石膏的花谷健太郎大佐留在南京继续养伤，而由参谋长白井和辉大佐代理花谷旅团军务。

　　一路上，随着部队的前进，陆川祐青开始反省自己上一世对抗日战争相关知识的匮乏。除了历史课本上语焉不详的一个“敌后战场”和大肆渲染的“百团大战”之外，他对于整个抗日战场的了解几乎约等于零。

　　每一个地名对陆川来说，几乎都是完全陌生的。而白井和辉的部队在另一条战线上，没有人来打扰他，陆川便养成了每晚都要对着军用地图发一阵呆的习惯。

　　三月底的一天，看到军用地图显示已经近在咫尺的“台儿庄”字样，陆川祐青的心突然激动地狂跳起来。他隐约记得似乎在四月初国军会发起一场突然的夜袭，而这一场夜袭，便是著名的台儿庄大捷的一部分。

　　陆川实在想不起来这个模糊的印象究竟是来自于哪一部抗战影视剧，还是从哪个网站上无意间看来的无头无尾的资料。他也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时间、地点，但是至少有一点，陆川暗中猜测，既然台儿庄国军将领仍然是李宗仁，而自己的穿越也没有造成什么大方向改变的话，那么夜袭仍然可能是国军会采取的战术吧。

　　想要分秒不差地复制那个已知历史当然不可能。不过转念一想，陆川便意识到，他根本也没有必要试图复原头脑中那个并不够确切的历史。无论是哪一天，只要时机合适，国军应该随时都可以发起计划中的夜袭。

　　这样想着，4月2日下午，陆川祐青便向上级建议，希望能够让部队原地休整待命，暂缓进攻。

　　至于理由，已经在心中默默背诵了两天的陆川陈述得似乎相当头头是道：“国军孤城无援，只能希望尽快拖垮皇军；而我军精锐，且有援兵可仗，台儿庄一战，拖延越久便越有利于皇军。”

　　与抱定必死信念的国军连日苦战，日军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已经疲惫不堪。陆川的话一说出来，立即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附和。旅团长沉吟片刻便认可了陆川少佐的建议，有人提出要加强警戒，旅团长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军人顽抗这些日子，必定只是垂死挣扎而已，不可能再有精力搞出任何动作。我们当然要尽量保存精力，不做这种无谓的浪费。”

　　旅团长的话音未落，陆川祐青已经忍不住在心中拼命鼓起掌来。

　　你们永远无法想象，置生死于度外的中国军人有多顽强坚韧！陆川祐青想着，突然感到格外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