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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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年
突然响起的又一阵枪声压过了钟声，也将陆川祐青从一瞬间的失神当中震醒过来。
他并不知道枪声来自何处，但这反正不重要。白井也说过，整个南京城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象。况且还远远不止南京，只要有日本侵略者的地方，东北、华北，上海，都是这样的人间地狱。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每一个还没有忘记自己祖国的中国人，都无一不正在地狱的炼火中挣扎，承受着灵与肉的痛苦煎熬。
既然如此，他陆川祐青，又有什么资格独善其身？
尽管身不由己地披着一张日本皮，可他也是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华夏儿女，也是和四万万死士血浓于水的炎黄子孙，他为什么就不能忍受同样的煎熬？既然在明白自己穿越到这样一个时代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心帮助曾经的同胞、决心将失去人性的侵略者送上历史的被告席接受审判，那么无论面对怎样的诱惑，他也不该逃避地狱的痛苦。
更何况，恶犬肆虐、同胞荼炭，却仍然有那么多军人抱定必死的决心，用血肉之躯阻拦侵略者的枪炮坦克。而他陆川的处境已经比他们好太多了。既然决定了要守护心中的祖国，既然还有顽强抗日的军人甘愿为国捐躯，他就更加没有理由自私地躲进想象中的世外桃源。
陆川祐青再次将目光投向长江。他看到的仍然是血色的污浊波涛，可他的目光却显得坚定、平静了许多。
同样心事重重刚刚才回过神的白井和辉并不清楚陆川到底都想了些什么。不过至少，他看得出陆川祐青的情绪好像稳定了许多。既然这样，他拉着陆川出来散步的目的貌似也就达到了。于是，白井提议回军部，陆川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回去的路上，陆川一直保持沉默。他目不斜视地快步经过那些正在施暴的鬼子兵，白井和辉跟在后面，想要找些话题来打破沉默，却终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
白井送陆川回到大队部之后，陆川祐青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白井见时间不早，便又关切地问：“陆川君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多谢白井君关照。”这大概是一整天以来，陆川说得最平和的一句话了。
正因如此，白井也放下了心，露出一丝微笑：“是教堂的圣歌让陆川君心情平静了吗？”
陆川祐青闻言，迟疑了一下，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的真实所想当然不可能让鬼子知道，即使是看起来温和且并不热衷于虐待中国人的白井和辉大佐也不行。
白井和辉走的时候，陆川的头脑中已有了一个想法。虽然这想法只是个雏形，但至少可以试试，陆川想。为了更多的中国同胞——尤其是妇女——不再遭受禽兽凌虐，这个想法毕竟还是值得尝试的。
几天之后，陆川祐青度过了他这一世在中国的第一个新年。
昭和十二年的最后一次华中方面军作战会议，就在1937年的最后一天举行。与会的军官包括华中方面军全部将官和佐官，陆川祐青、白井和辉还有花谷健太郎都在其中。
在会议上，陆川祐青最后整理了一下组织了许多天的语言，起身发言：“报告总司令阁下，卑职近日看到，皇军士兵多有在南京城随意（弓虽）（女干）妇女之行。而目前皇军中间性病流行以至影响士气与战斗力，恐与此不无关系。卑职以为，应当约束皇军举止，以免我军力克□□军事防御之后，反败于淋病、梅毒之流。”
尽管陆川的这番话说得极其流利且义正言辞，他的手心里却已满是冷汗。他不确定这个理由是否能够成立，甚至无法确定他从医官那里装作无意问出的情况，到底能否证明日军当中性病的流行状况的确已经像他曾经看过的史料里描述的那样严重。
然而无论如何，想要制止日军对中国妇女的禽兽暴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除了在南京城投放原子弹之外，唯一稍有点可能性、多少能够遏制鬼子们在城里肆意（弓虽）（女干）的办法。
一口气说完已经打了许多天腹稿的说辞，陆川祐青恭敬地垂手立正，笔直地站着，做出一副等待松井司令训示的样子。他看起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颗心却紧张得仿佛要跳出来。
对少佐大队长的这个提议，松井石根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让他坐下。陆川祐青仿佛办完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样，精神松懈下来，坐下的时候差点忘记敬礼。幸亏他及时反应过来，总算没有露出破绽。
然后，陆川祐青注意到松井朝一边的书记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书记官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陆川不能确定自己的提议是否真能生效，但是如果引起了松井的注意，至少可以说不是全无希望。
松井石根环顾四周，花谷健太郎突然表示有话要说。得到司令允许之后，花谷站起来，靠拐杖和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着体重，尽量站直身子，随后开口：“报告总司令阁下，卑职以为陆川君的顾虑不无道理。而依卑职浅见，与其说放任士兵随意劫掠致使病原扩散，不如征募□□妇女专任慰安工作，定期检查身体，以确保皇军不受疾病侵扰。”
对于军务要事，花谷并不会带入个人好恶，他的确支持陆川的提议。可是陆川祐青听了花谷的这番话，却恨不得扑上去咬断那个该死的鬼子官的脖子。
征募，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就是将（弓虽）（女干）换了个地方集中起来！在桌子的遮挡下，陆川忍不住紧紧攥起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表面上，他又必须表现得平静甚至赞同，陆川还没有忘记这一点，拼命压抑着蹭蹭上窜的怒火。
早该意识到，靠压倒异国女人来寻找满足感与自我价值的日本鬼子，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建立自信心的、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途径！陆川想着，垂下眼睛不让任何人看到其中喷射的怒火。
花谷健太郎的提议似乎得到了松井相当程度的认可。他转头对书记官小声说了几句，又转回来对在座的各位军官讲了一些激励的话，便宣布散会。
1938年的元旦，就在枪声与血腥中悄然地过去了。虽然日军已经开始粉饰太平，整个南京城里却仍然看不出丝毫新年的气氛。
元月二日一大早，经历过和上次几乎完全一样的扯皮过程之后，陆川祐青终于不情愿地再一次被白井和辉硬拉了出去。陆川并没有散步的兴致，几乎只是机械地跟着白井和辉往前走，间或用一两个音节敷衍着回应一下白井热情的闲聊。
白井停下脚步的时候，陆川祐青才意识到，他们又一次来到了安全区。
“上次似乎也是到了这里吧。看起来陆川君似乎喜欢教堂的氛围，可惜这个时间，晨祷已经过去了。”白井和辉温和地说着，陆川却盯着另一个方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禁止随意（弓虽）（女干）的禁令已经颁布，虽然执行力犹待商榷，终究是让日本兵收敛了一些。
然而，也仅仅就是“一些”而已。陆川祐青看到，安全区的入口处，便三五成群地聚集着许多日本兵。他们贪婪的目光盯着安全区里面，就像是在狩猎的饥饿野兽，随时准备将落单的年轻中国妇女当做猎物拖出来撕碎。
陆川实在很想上前去将那些猥琐的鬼子兵集合起来训斥一番再赶走。然而他看了身边的白井一眼，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个想法的可行性确实有限。
就在这时，鬼子们突然骚动起来，叽里哇啦了一阵便跑得无影无踪。而那一堆七嘴八舌的吵闹之中，陆川只勉强听清了一句“可怕的德意志！”他有些疑惑，且不论二战当中的德国和日本是盟友，南京城里怎么会出现让鬼子兵惊慌逃窜的“德意志”呢？
陆川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从那些日本兵逃走的相反方向，一个西洋面孔的老头正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臂上还佩戴着纳粹德国的袖章。而老头的身后是一个身材更胖些、臂上带着黑圈红十字袖章的西洋人。
吓跑了日本鬼子的，正是黑色的纳粹标志。
陆川祐青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鬼子也有被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逃窜的一天，还是该悲哀中国人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却只能缩在几个西洋人庇护的羽翼之下等待未知的命运。
就在有些走神的时候，陆川听到白井和辉脱口叫出一声：“拉贝先生？”
这个名字，陆川并不陌生。就算他没有读过完整的《拉贝日记》，也知道这个德国人带头在南京成立了国际委员会。虽然仅仅是十几个西洋人自发成立的民间组织，然而在太阳旗的血光笼罩下，他们以及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委员会的另一些西洋人的举动多少给了阴影下的中国人一点依靠、一丝希望。
不过白井和辉为什么会认识这位拉贝先生？
陆川祐青看看那两名德国人，他们好像并没有听到白井的声音。他又看看白井和辉，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白井君似乎认识这两位中的一个，莫非是旧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