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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京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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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京城破
日本兵一拨又一拨地被派去,攻下紫金山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而除非出现什么奇迹,否则灭绝人性的大屠城明天凌晨就将在南京上演。
一想到南京大屠杀,陆川祐青的情绪便愈发烦躁。前不久刚刚被暂时搁置的寻死念头再一次冒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地向着前线炮火最密集的地方走过去。
一块飞溅的弹片朝陆川袭来,陆川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却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要躲?这难道不正是他所渴望的吗?
尽管心中这样想,在弹片落到眼前的时候,陆川仍然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了额头。可这块碎弹片并没如他期望的一般将置他于死地,只是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掉在地上,把那条胳膊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陆川祐青无意识地张开嘴,然而看到一脸紧张朝自己跑来的勤务兵和军医之后,他便强迫自己将未来得及出口的惊叫声噎在了喉咙里。
鲜血不停地涌出,浸湿了陆川的衣袖,又沿着衣袖往下淌。他紧咬牙关,抿起的嘴唇显得惨白,额角直流冷汗。
居然……还是没死成,真倒霉……不过既然受了这不轻不重但的确疼得要命的伤,明天……应该就有理由不必参加屠杀了吧?被小心翼翼地推搡进临时搭建的医疗棚时,陆川祐青不禁这样想。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紫金山火光冲天,映红了国父陵寝。桂永清已经在几个小时之前过江逃命,只有教导总队的几个连依然守在阵地上负隅顽抗。
最终,紫金山终于也在熊熊烈焰中落入倭寇之手。
光华门、午朝门相继失陷,东方露出熹微晨光之时,南京城破,城里城外一片血浪火海。日军五个师团气势汹汹地杀进南京——中华民国的国都。
日军六旅行动命令一百三十八号:全城搜查、屠杀败兵。
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陆川祐青正躺在一家用早已空无一人的民营医院改建的战地医院的军官病房里。因为是深夜,他又受了不轻的伤,入城的时候有些迷糊。因此,他并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被担架抬进来,还是被部下背进来,但这些并不重要。
陆川看了看左臂上缠得厚厚的绷带,想起马上就要开始的南京大屠杀,顿时一阵愤恨。然而……对于这场屠杀,至少现在,他还无能为力。
总有一天。陆川祐青右手不由自主地攥起拳头,咬紧牙关想着。总有一天,你们这些禽兽侵略者,会为了在我们中国土地上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代价。
或许是因为少佐脸上的表情太狰狞,引起了旁边一位护士的注意。年轻的女护士踏着小碎步快步走来,在陆川面前微微屈膝,柔声问道:“陆川少佐阁下,是伤口不舒服吗?请问是否需要医生或者有其他需要?”
护士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陆川祐青定定神,放松了一下,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没关系,谢谢,现在还不需要。”
“少佐阁下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女护士恭敬地鞠了个躬离开了,陆川祐青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了看,才发现刚才自己的拳头攥得太紧,手心都出现了指甲嵌入的淤痕。
捧着基本等于就是屠城的命令盯了半天,白井和辉的嘴唇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掩住嘴,仿佛是在思考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平静不少的白井和辉大佐终于开口:“执行命令。”没等部下回答,他又赶快补充了一句:“注意大和武士的荣誉,不要无谓地折磨俘虏,要杀,就直接杀死,免得节外生枝。”说完这句话,白井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便向对方挥挥手。
“是!”部下立正,挺直腰杆回答了一声,便跑步去向部队传达命令,而白井和辉这时才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开始出神。
到了傍晚,日本兵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电厂工人早已逃跑,整个南京完全停电。松井石根命令手下尽快想办法让南京恢复供电,本就不满的表情在烛光映衬下更显得脸红脖子粗。他的手下直挺挺地立正站着,一口一个“遵命”,直到松井训够了,才恭恭敬敬地鞠躬退出了司令办公室。
但无论这几个日本鬼子再怎样神通广大,恢复供电在一天两天之内也不可能完成。
因此,当天晚上,日本兵仍然只能点着蜡烛庆祝南京之战的胜利,庆祝他们一举夺下了□□的首都,大涨了皇军的士气,打击了□□政府的威望。
两天之后,白井和辉晚上来到战地医院时,南京的供电仍未恢复,病房里只能依靠蜡烛照明。白井在护士的示意下轻轻推开军官专用的单人病房的门,便看到陆川祐青正将一份报纸凑在烛光下努力阅读。而陆川的眉头,不知是因为看到的内容还是因为太过昏暗的光线而紧紧皱起。
“听说前几天陆川君受伤,现在感觉如何?”白井和辉一边关切地问,一边走上前坐在陆川祐青身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上。
对于白井大佐的来访,陆川似乎并不感觉十分意外。然而他的情绪相当差,还是难免波及到了主动撞上枪口的白井和辉——白井还没坐稳,一张报纸便“啪”地摔在他身上。
下意识地捡起报纸,白井和辉还没看清上面究竟有什么让陆川如此愤慨的内容,便听到陆川祐青压抑不住的嘲讽质问:“这就是你们这两天在南京城里做的好事?”
听着劈头而来的质问,白井有些茫然,不知陆川的怒气从何而来。他低下头,将报纸朝眼前凑了凑,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百人斩超纪录,向井 106-105 野田/两少尉延长战》。
报纸是两天前的《东京日日新闻》,而标题下的内容,以相当热切的态度报道了野田毅和向井明敏的杀人比赛。由于无法确认究竟谁先杀满一百个□□人,野田与向井决定继续比赛谁先杀满一百五十人。
盯着报纸上野田和向井那两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白井和辉的手有些颤抖。
这段在后来臭名昭著的新闻,陆川祐青并不陌生。然而从课本和纪录片里看到,终究不会有亲眼看到这张报纸那样大的冲击力。他自己因为受伤可以不必参加屠城,然而他却无法阻止别的鬼子去屠杀百姓。
陆川祐青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愈发清楚地意识到,在历史的洪流中想要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他必须做出选择——而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唯有选择正确的一方,哪怕必须为此付出无法想像的代价。
少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错过了白井和辉一贯柔和平静的眼睛里,盯着报纸时充盈了半天才逐渐隐去的痛苦。
“陆川君……”白井和辉犹豫地开口,语气轻柔,似乎是想要抚慰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然而他刚一起头,就被陆川祐青冷冷地打断:“白井大佐阁下,敢问皇军到底是大和民族的武士,还是没有人性的野兽?难道连安全区的平民都残杀,就是大东亚武士的荣耀?”
陆川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讥讽。当然,陆川并非没大脑的莽夫,他也是权衡过分寸才选择了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来宣泄心中的愤怒,而且还为自己的愤怒找到了看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同陆川祐青所料,白井和辉完全没有怀疑这通怒火的真实来源。
他斟酌了一下,随后认真地回答:“陆川君大概有所不知,□□军人狡诈而卑鄙,经常有军人换上便装冒充平民,企图利用皇军对百姓的仁心来进行反日活动。为了日后南京的稳定繁荣,我们不得不严密搜查,将这些军人找出来,才更能保护真正的良民。”
这番话,白井和辉说得十分流利顺畅。可陆川隐约总觉得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是在解释,反而像是在照本宣科地熟练背诵一串现成的说辞,根本没什么底气。
陆川祐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想好以一个“日军少佐”的身份,他又能如何反驳。
白井见状,想了想,又体贴地补充道:“陆川君,你有很光明的前途,只是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听到这句带有安抚意味的劝说,陆川祐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方讲下去。
“陆川君小时候生长环境或许太优渥舒适,开在温室里的樱花,一开始或许会有些不适应战场的气氛。”说到这里,白井和辉顿了顿,又看看陆川的脸,见他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似乎并不反感前辈的教导,于是继续说下去,“如果实在感觉难以适应,陆川君或许可以考虑去军官俱乐部找从本国过来志愿劳军的女人纾解一下,她们有足够的经验和技巧让皇军快乐。”
志愿劳军的日本女人?那不就是慰安妇吗?陆川祐青迟疑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有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不会被“慰安妇”这个概念激起对侵华日军的仇恨,包括陆兆青。尽管白井和辉指的是日本女人,但却不能不令人想起抗战年代那些被强行征召或者骗入魔窟的慰安妇。
在白井看不到的角度,陆川祐青紧紧地攥起拳头,尽力地克制着这个词带给他的、条件反射的愤怒感,反问了一句:“白井君是说……军官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