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10、负隅顽抗

　　10、负隅顽抗

　　十二月六日，一辆汽车在另外几辆车的护卫下开出南京城。刚打下外围防御工事、在城外和中国军队交上火的日军没有理会这支离开南京的车队，毕竟每一天都有国军军官溜出城去。

　　次日，陆川祐青才知道原来他们放走了蒋中正。不过似乎也无人在意这一点。或许日本鬼子已经将中华民国视为己有，当然不会再将他们眼中早就提前被打上战败国标签的国家元首当一回事。

　　起初交火之际，陆川祐青的心里其实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毕竟，在上海的时候，并没有发生过一场上海大屠杀；而南京城破之时，就是血洗南京之时。到那时，南京大屠杀便不再是不甚清晰的影像或者黑白照片，而将成为发生在他眼前的、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

　　陆川曾经听说过，直到他生活的时代，南京城的上空都仍旧有无数冤魂。

　　即使是七十多年的光阴，也无法冲淡南京大屠杀留下的血腥味。陆川祐青无法想象，在这样惨无人道的一场杀戮之中，自己也将要扮演一名施暴者——至少是施暴者的同伙。

　　这样想着，陆川祐青竟有些恍惚。

　　站在掩体的后面，看着纷飞的炮火，他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就这样走出去，冒着枪林弹雨，回到祖国同胞的怀抱里。

　　对面的国军阵地霎时间显得离他那么近。陆川祐青觉得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听清他们熟悉的语言，看清他们亲切的面孔，他们的笑、他们的愤怒、他们坚强不屈的眼神。仿佛只要迈开腿径直往前跑，要不了几步，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偿所愿。

　　这幻觉渴望太过于逼真，陆川祐青几乎付诸行动了。然而，陆川刚刚暴露于掩体之外，一颗擦着他飞过的子弹就将他惊出一身冷汗，也惊醒了他的幻觉。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毕竟还身披日本鬼子的皮，即使再有诚意，前世的同胞们也没理由没义务相信他。甚至很可能，他还来不及给他们一个微笑，就会死在对方的枪口之下。

　　抬着担架的医护兵步履匆匆地从陆川少佐身边跑过去。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基本法则。现实当中的战争，远远没有电视里的抗战剧演绎得那么狗血。

　　陆川的心底不禁感到一阵悲凉。

　　国仇未报、家恨待雪，骨肉同胞无法相认。除此之外，他还不得不天天操着难听至极的日语跟一群思想变态、心理扭曲的小日本周旋，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或许还不如索性去死。也许眼睛一闭一睁，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宿舍里，而如今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陆川想到这里，漆黑清澈的瞳仁霍地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浮起一片乌云。可是如果真的就这样以侵华日军的身份死去，他如何能够甘心！

　　正在陆川祐青内心挣扎的时候，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将他拉回现实。

　　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心思当中而被吓了一跳的陆川祐青猛然回头，反而让身后的白井和辉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开口：“陆川君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是又想家了，还是因为前方战事不太乐观？”见他不说话，白井才迟疑着地问。

　　年轻的少佐半天都没有回答，于是白井和辉便根据观察猜测，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安抚地拍拍陆川的后背，声音仍然像平时一样温和：“其实我也和陆川君一样，渴望回到家里，回到樱花盛开、和平温暖的地方，远离残酷的战争。”说到这里，白井和辉沉默了一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心事。

　　几秒之后白井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故作淡然的意味，却显得有气无力，“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在□□战场上了，就该像那句中国古话说的，既来之，则安之。遵守□□战场的游戏规则。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胜利，像个英雄一样凯旋回家。”

　　像个英雄一样？凯旋？陆川祐青闻言，心中忍不住冷笑。当你作为战犯狼狈地被遣送回国的时候，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今天说过的鬼话？陆川如此想着，依然什么都没讲，目光却渐渐地坚定起来。

　　不知何时，白井已经静静地离开了。陆川祐青也不在意，咬了咬唇，重新回到掩体后面安全的地方，开始思考要如何避免参与几天之后的南京大屠杀——就算没办法阻止惨绝人寰的屠城，至少也不能让自己的双手沾染同胞的鲜血。

　　昭和十二年12月10日，陆川祐青和他的同事们接到了攻城的命令。松井石根命令他手下的大和武士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攻下南京城。陆川大队被派在了紫金山，和友军部队一起面对德国教官训练出的教导总队；而花谷旅团，则从正面攻打中山门。

　　城内的守军并没有坚持太久。中华门和中山门相继沦陷，白井和辉就被许多日本兵簇拥着进了城。

　　城里并非没有反抗，但由于缺乏有效的组织，所谓的反抗多半也只是一些伤兵无力地攥着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枪比划几下，便被鬼子的刺刀刺死。白井他们看到更多的，却是中国兵丢盔弃甲、仓皇溃逃，尽管那些人的命运同样是惨死。

　　除了败兵，街道上已很少见到中国百姓。有的人提前逃出了南京城，更多的则在攻城开始时便涌进临时的安全区中，惶恐地渴望那几张为数不多的西洋人的面孔能在东洋人的铁蹄下庇护他们。

　　白井和辉随着队伍穿过中山门，却并不在意脚下的路究竟通向何方。一路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白井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中国兵的尸体看过太多、中国人的血腥闻过太多，他显然已经有些麻木，不会再像在上海那样，因为杀死几个老百姓就惊慌、怅然。

　　然而，当白井和辉看到尸体堆里一个蠕动的身影时，终究还是抬手制止了准备上去补一刀的日本兵。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是那中国人拼命挣扎之际流露出的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这名还活着的老百姓头上、脸上都满是血污，勉强能分辨出是个中年男人。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普通，却显得十分不合体。中年人在一堆死尸之间挣扎，似乎并未注意到不远处有日本兵看着他，只是本能地想要爬起来。

　　见他的动作如此艰难，白井和辉吩咐身边的几个士兵去帮忙搬开压在那人腿上的尸体。听到这样的命令，虽然面带轻蔑，鬼子们仍然奉命走上前，准备动手。

　　孰料就在此时，男子不再乱动，而是盯着白井看了几秒。白井和辉被含义不明的目光弄得脊背有些发寒，张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没觉察到对方的一只手已悄然摸进怀里。

　　当中年人将手拿出来的时候，竟赫然紧攥着一枚引线快要全部燃尽的手榴弹，脸上显现出心满意足的安祥笑容。

　　突然迸发出的惊雷猛然炸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中年人的手榴弹已经爆炸了。毫不意外地，几名距离中年男人最近的日本兵都成了陪葬品。

　　“是化装成平民的□□兵！太狡猾！”一旁的副官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白井和辉则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上品味着刚才的意外事件，白井和辉仍心有余悸。如果说，在上海遭到的袭击只不过是既无像样武装也无有效组织的平民，那么，这一次在南京，来自中国军人的敌意让白井和辉不得不对皇军在中国战场的未来感到了几分迷茫。

　　前进的部队突然停了下来，白井和辉也因此回过神，发现挡住路的是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老人的一只手里还拖着一个小孩子，不知是死是活。

　　地上的老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日本兵是他们的仇敌。他感觉到有人过来，便微微支撑起身体。而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就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老人的嘴角微微翕动，不知是在求救，还是仅仅吐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想起刚才爆炸的手榴弹，白井和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迟疑一阵，终于对身旁的日本士兵低声命令：“射杀。”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白井不由地一个激灵。老人伏在路上不动了，鲜血从他的后背涌出，很快浸透身上的衣服。

　　牵在老人手里的小孩也挨了几枪，却几乎没有流血，只能从衣服被子弹撕裂的地方看到暗红色的伤口，看样子在开枪前就已死了。

　　一个日本兵上前踢了老人的尸体一脚，嘴里咕哝了一句“不用刺刀偏偏浪费子弹”，便又补上几脚，将老人和小孩的尸体都踢到了路边。而在这期间，白井和辉的眼睛一直看着别处，直到两具尸体都被处理掉，才转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便继续向前行进。

　　12月12日，越来越多的日本鬼子涌进千疮百孔的南京城里。曾经发誓与南京城共存亡的唐生智将二十桶汽油留给卫兵，在焚烧文件的火光中逃出了南京。总统府门楼的上空，青天白日满地红仍然在孤独地飘扬，然而硝烟的阴霾却黯淡了国旗的色彩。

　　唯有紫金山一隅，全德式装备的教导总队仍在顽抗。也正是因为这最后的抵抗，白底红膏药的血光还没有飘在总统府上空，没有笼罩整座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