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别月》亚酸

33、[番外]丧仪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门吊唁。小妹妹被抱回屋里好好照料，睡醒的谢无咎被刘嬷嬷拉到一边说了好一会，还是不太能接受没有母亲了的事实，灵堂上的谢家两姐弟，一个端重矜持地同所有宾客致意，一个抽抽噎噎地跪在蒲团边掉眼泪。
　　谢无忌透过氤氲的香火看着母亲的灵位出神，想起在几年前，她跑进家中的祠堂，隐隐听见里头有哭声，偷偷凑过去，发现是哭得伤心的母亲。
　　她似乎是在朝堂上受了委屈，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诉说着自己的无奈，而后又对着一块同谢家灵位不太相似的牌位说了许多，似乎是在道歉，道歉自己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他，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待母亲走后，她才发现，那块牌位上的名字是司马润，司马润的牌位之后，还有一块小小的、没有名字的小灵位。
　　后来才知道，母亲以前嫁过一个男人，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她用自尽的代价也要同和那男人和离。
　　坊间的传说版本很多，有人说是因为平遥郡主容不下项提司心中惦念着旧爱，有人说是因为平遥郡主与人有私，还有人说是因为平遥郡主落过胎伤了根本不能生育被夫家嫌弃……
　　这些流言，母亲是不曾理会过的，因为她知道，如果每一条流言都是一把利刃，母亲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男人纳小被认为是天经地义，女子再嫁便是世道难容。母亲同父亲的婚姻，也是在世人们的蜚短流长中淡然自处。说平遥郡主一个女子要有多重的心机才能在太学站住脚、成为大家口中的谢博士，偏生她还是个和离再嫁之妇，招赘上门了声明鼎鼎的豆腐潘安，士农工商之中的最末流。
　　和离再嫁、女子为官，母亲顶住许多的诽谤与疑议，成为谢氏一族的顶梁柱，可她那时还不够懂事，总觉得母亲宁可在灵位前哭也不同父亲敞开心扉，是因为未将父亲真正放在心上，同母亲疏远了一段时间。
　　可现在她茕茕孑立于灵堂之中，看着安静躺在棺木中的母亲，似乎有些懂了，有一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同他人说不过是多一个人烦恼罢了，就如同她和无咎，是亲密无间的姐弟，但她撞破的母亲的秘密只会永远埋在自己心中。
　　母亲是太学博士，门下的学生很多，一整天迎来送往，饶是铁打的人儿也吃不住，谢无忌却坚持了下来，刘嬷嬷上了年纪，不再能熬夜，谢无忌便让她带着无咎去睡觉，养好了精神才有力气迎接第二天挑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淡然地立在灵堂中，规规矩矩地同来拜谒的客人致意，机械得体地按着利益程序走，竟然丝毫不觉得累。
　　到了晚间，月上中天，没什么客人上门，她才能坐在圈椅里歇口气。
　　灵堂里的下人被她放去歇息，她一个人对着母亲的棺椁，想起小时候在陈郡时，母亲带着她登山，身后跟着且行书院的一群师兄，母亲将她抱起来，俯瞰脚下的风景，同她说，“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有我在一日你便能够横行无忌。”但此刻，那个许她横行无忌的女人，却躺在这冰冷的灵堂中，供人悼念。
　　灵堂里踏进一人，谢无忌站起身来，同那人行礼，唤了一声：“项提司好。”
　　项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想到自家的孩子与她似乎是同岁，但一个是什么坏心眼都藏着的闷蛋，一个是不闹事不罢休的魔王，谢家的大姑娘没有同龄人的天真稚嫩，却始终是因为年龄关系，不过是装成熟逞强罢了。
　　这规行矩步又端着高傲骄矜的样子，倒是像她的娘。
　　谢无忌拈来三支香，双手递给项婴后，便默默地退到一边去了。
　　项婴上了香，上前看着棺中的人，苍白枯槁，记忆中的谢之妍有很多种样子，天机阁内机灵的小宫女、云州马上那个胸怀大志高谈阔论的姑娘、偎在自己怀中羞涩的新嫁娘、满眼死寂说要他放她走的项少夫人……
　　项婴把脸转开，想谢之妍也许不愿被人看到这幅枯槁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尴尬，便问谢无忌：“她好吗？”
　　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多余，谢博士生前在太学多风生水起朝堂中有谁不知，身后再问这些话实在显得虚伪。
　　只听谢无忌不卑不亢答道：“母亲一直都很好的，她也希望所有人都好。”
　　项婴看了谢无忌一眼，说：“谢无忌，你很不错。”
　　恍然中，项婴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也说过，幼时的谢之妍比自己懂事的多，今日他对谢无忌的夸赞，竟让他生出一种轮回的感觉。
　　谢无忌不说话，只是站在项婴的面前，微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