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8、拉拉手你我是否还能如初

　　7、
　　美雪走得很急，当面的一句再见也不曾说。
　　“当面的离别的话，那一次就好了，上次是特别，我其实讨厌离别来得，”背景是飞机场的噪音，留言电话里美雪一边说话线路一边嚓嚓的响，时光滞后的独特声响。
　　“我找不到地方停下来。”淡淡的语调，听不出情感。然后静默，一下下很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无话可说，却又执着着不肯挂断电话。
　　我拾掇着从刚那里翻出来的书，好多漫画都是当初从龙也那里挖过来的，一直都忘记还给他啊…

　　“我寄了很多照片给你，以前答应要带你去看的风景。”
　　照片？
　　“你从来不给我回信呢…”
　　她在同谁说话？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要相识比较好？”
　　世上没有什么再来一次。

　　手中的图画书，是从小就很喜欢的。
　　从前有一个怪物，它没有名字。
　　它一直走一直走，想要找到一个名字。很荒凉的大地，谁也看不见。
　　“我们谁是谁呢？”
　　“美雪，你走后我好像丢掉了名字。”
　　又像小时候那样，对着我絮絮叨叨的说，然后在最后叫错我的名字。
　　其实我从来没有搞清楚，你口中的“美雪”，到底是妈妈，还是你自己？

　　“滴——”
　　开始静音。
　　我的疑惑，从来无人解答。

　　真正收拾出来，龙也的书有满满的一个纸箱子，他已经去维也纳将近半年，不知道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记得龙也的眼纯净如水，低着头弹吉他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人，玻璃一样的眼神。
　　光一说龙也是他以前的学生，大家族的孩子，看他平常说话举止倒也不很觉得，没事的时候确实是静得非常，高兴起来却闹得跟小孩子似得，哪来的什么大家风范。
　　有光着脚上台的怪癖，或者说平时就是一个很不喜欢穿鞋的家伙，每次看着他光着脚踩效果器总是小小的担心一下。
　　东京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呢。

　　思量着把书送去他家，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是龙也那位漂亮的继母接的电话，细细柔柔的同我说话，身体不很好的样子，连声音都是苍白单薄。
　　应了她下午过去。
　　仁没空管我四处乱跑，光似乎最近也在准备小考的样子，总是隔上很多天都不太见着，无声无息的出趟门，基本不会被发现。

　　龙也的家过去也是不常来的，刚认识的时候，他正离家出走。在外面借住在很漂亮又多金的姐姐那里，最开始秘密只有我知道，毕竟光一已经和龙也家里断了很久的联系。
　　后来有更漂亮的姐姐自称是龙也的妈妈来找光一。
　　那时龙也正蹲在我的房间，靠在窗户旁边咬着窗帘往院子里看。
　　我从他的嘴里抢救我的格子窗帘，小刚给我买的，我一直很喜欢来得，不能被他糟蹋了。然后跟着他凑出去看。

　　“龙也的妈妈好年轻…”
　　比美雪还要年轻啊…
　　“继母。”龙也回答得很干脆，看也不看我。
　　“啊…”我发出无意义的回应。
　　“小时候我说过要娶她的，结果被爸爸抢走了。”
　　“咦？”
　　“很奇怪么？”龙也回过头来看我，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一如既往的直接，从来不拐弯抹角的性格…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又探出头去看，女人正在跟光一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慢慢吞吞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回过头，龙也仍看着我，明明是那么阴暗的情感，他仍然可以眼神清明的直接说“喜欢”。
　　我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
　　“龙也喜欢就好。”
　　我们一起开始笑。
　　华丽的爱情冒险，我们是不戴面具的小丑，露出纯白的面孔，嘻笑着走过。

　　去年的这个时候龙也被他继母带回家，叛逆期的孩子罢了，或许对方只是这么想。
　　他有时邀我们去他家玩。
　　寂寞如坟的大庄园，怪不得龙也不高兴待在那里。
　　但是我和小内垂涎他家书房整壁橱的漫画，冬天下雪的时候，会跑到他家里去，三个人挤在他卧室旁边很小的保姆间里面，烧了暖炉，大家盖上被子围在一起抱着书一看就是一天。
　　三个人相互依靠着取暖的心情非常温暖。

　　龙也家的大厨手艺也非常好，可以做出味道非常香甜的点心，还有热腾腾的奶茶，龙也的继母时不时送到房间里，轻手轻脚的进来，再轻手轻脚的出去。
　　下楼的话会看见她一个人在温室里理花，或者坐在很大的客厅里一个人阅读。
　　晚上如果我们看得太晚的话，她会来勒令龙也关灯，然后三个人依然待在躺在那间小房间，横七竖八的躺着，用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好，在黑暗中闭着眼睛闲聊，谈论着白天看的漫画，我们MIYUKI自己的歌，喜欢的乐队，甚至只是某日看过的小小风景。
　　就如任何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做的事情。
　　出生以来，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普通过。

　　去龙也家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继母，只是管家出来把书接过去然后让我到客厅去坐了。
　　“夫人身体不太好呢，她一直有说要见龟梨君的，但是刚刚好不容易睡下…”
　　“这样呢…我只是把书拿来的，没有关系。”
　　客厅很大，空荡荡的让我不自在。
　　“龟梨君来了么？”
　　但是女人好像并没有睡熟，我正要告辞的时候，突然听见楼上的声音。
　　回头。
　　女人看上去很憔悴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
　　半年而已，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引我去温室：“近来开了些花，记得龟梨君也很喜欢花呢，陪我看看吧。”
　　持续了很多天的阴天，温室里面有人造的灯光，但是白晃晃的，看在眼里，总没有阳光的温暖。
　　“龙也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了呢，也不知道在维也纳习不习惯。”
　　这样的灯光下轻声细气的说着话的女人莫名的让我有些心悸，眼角眉梢的神色，有若游丝。
　　飘飘渺渺。

　　“那家伙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适应力很强的呢。”
　　女人笑了起来，低着头，用细弱的手指拨弄紫色的花瓣：“是啊，龙也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然后我听见她慢慢的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跟她说话声音一样，很轻，但是停不下来似得，咳了很久。
　　单薄的肩也是很轻的抖动，就好像这个女人给我一贯的感觉——很轻很轻。
　　眉眼，语调，走路的声音。
　　包括她的生命。

　　“是不是觉得我好像活不长了呢。”
　　我专注的看她，所以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但是她说着，仍然很轻的拨弄着花，没有抬头，语调浅淡。
　　“好像这次是真的病得很重了呢…”自言自语的，有一点点笑着的味道，“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龙也回来…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啊…”
　　我说不出话来。

　　“龟梨君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龙也的时候么？”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果然是笑着的，很美的模样，“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从哪个魔法森林跑出来的小妖精。”

　　初见。
　　那日斗真外出，光一又把新来的成员念走，我无所事事的待在斗真的店里帮他看店，一起的，只有刚刚让我记住名字的工读生。
　　宏太很喜欢碎碎念，这点很像光一，其实在我看来是相当悲惨的事情，十几岁的小孩子，就跟个小老头子一样。
　　我趴在吧台上闭上眼听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挂风铃，碎碎的响声催人入眠。
　　慢慢的神智不清。
　　细碎的响声突然凌乱的嘈杂起来，宏太的说话声嘎然而止。
　　空气里出现陌生人的气息。

　　我睁开眼——
　　看见白色的妖精就在眼前。
　　白金色的长发纯白的皮草白皙的皮肤，大而妖媚的眼清澈澈一片，闪动间仿佛有蓝色的幽深光芒。身后铺满的是纯白透亮的光晕，让我看不清它背后是否真的有透明的翅。
　　我呆呆的望。
　　只见那妖精红唇轻启：“请问…”

　　粗哑低沉，却听那漂亮灵气得不似真人的“妖精”发出地地道道的男声：“请问，堂本老师在么？”
　　——一切美好的印象瞬间轰然倒塌。
　　我绝望的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重复他的问题。
　　堂本老师？
　　“你找哪个堂本？”我眨眨眼，终于记起来回话。

　　记得龙也说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家里举办宴会，很多很多人，喧闹浮华。
　　其实那天也是他妈妈的忌日，他一个人躲在温室的大堆仙人掌后面，一边用镊子拔那些比他还要高的仙人掌身上的刺，一边皱着脸掉眼泪。
　　为什么没有人记得这一天？
　　这么热闹的宴会让他觉得很寂寞。

　　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抹掉眼泪就跟进来的人打了个很正的照面，直愣愣的，连平常最拿手的黑脸都摆不出来了。
　　很漂亮的女孩子，笑吟吟的看他。
　　“你在玩什么？我跟你一起玩好不好？”

　　他说他的寂寞在那天终结。

　　她说她以为自己在那天捡到了一只走失的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