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7、阴霾的天空你容颜已老 6、仁很忙

　　6、
　　仁很忙很忙，连和自己母亲叙旧的时间都没有，事实上我怀疑他根本不想见她。很早的出门，早饭也未吃。
　　我母亲的事情，仁和我父亲的事情，还有我的事情。
　　现在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追究的，也只剩下美雪而已。在仁看来，就算没有错，也有不能原谅的意味。
　　美雪却是一贯的无所谓，盯着我吃下她所谓的爱心早餐，拉我去涉谷街头。

　　天是阴的。
　　灰色。
　　没有明亮的阳光照耀，街道上各色装扮的人们好像画脏了的图纸，随意的一拖，就有粘腻的不明液体蔓延。
　　这般的喧闹，让我意兴阑珊。
　　其实当年MIYUKI也是在涉谷街角的某个公园表演过的，那些打扮古怪的年轻人一伙一伙的经过，大声的说话大声的笑，对着我们的打扮长相品头论足，然后再打打闹闹的离去。然而总是有那么些孤单的孩子，安静的蹲在台阶下，直直的望过来，浓厚惨烈的妆容下，有清明的眼。
　　就是为了这些人吧。
　　我们的MIYUKI。
　　要知道我如此笃定，刚的歌声，光是听着，就可以觉得很幸福。

　　美雪拿着她的相机，老旧的款式，我记得她用了很多年，偶尔坏了的时候，拆拆装装的，总是可以自己修好。
　　这么多年了，行走四处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带，相机却是从来不曾离身。
　　真是念旧的人。
　　她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明明三十好几将近四十的人了，还是可以开开怀怀没有丝毫矜持。
　　喜欢大声的笑，不管听不听得出欢乐。

　　青色的小巷，不明白她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慢慢的跟着她走，她有时回头，对我笑，举着相机拍我的模样，或者干脆倒退着走，眯着眼一边对我笑，一边按下快门。
　　美雪眼角靠内的方向有泪痔，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的皱起来，阴天里的阳光白惨惨，轻轻动着的痔，怎么看，都觉得很寂寞。

　　她带我去小巷深处的喝茶店，安静的地方，老板自己家的房子，似乎只是随便的开着，看见客人上门也是淡淡不很殷勤的模样。
　　我点了看上去似乎很好吃的抹茶蛋糕，美雪走到角落对着墙壁用古怪的角度拍照，不肯乖乖的坐下。
　　老板开始放些轻柔的歌，不知名的女孩子用很软的声音慢慢的唱。拿了蛋糕和牛奶给我，自己趴在吧台上面抱着书看了起来。

　　“美雪。”蛋糕的香气很甜腻，但是放在眼前的时候似乎又少了吃它的兴致，我把蛋糕推到桌子中间，转过头叫美雪。
　　“嗯？”她只是扭过头看我。
　　头发有些长了，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肩头浮动，大把干燥的模样好似海藻，她淡漠的看我，眼神像鱼。
　　那时候刚在客厅靠窗的地方，养的那一整缸的鱼。
　　“美雪你回来作甚么呢？”
　　很轻很轻的说，生怕惊动记忆里那些鱼儿吐着泡泡安然平静的生活，在那里，海藻可以很顺从的任由它们穿过。
　　画面定格。

　　鱼儿不觉得自己在呼吸一般的吐出一个个气泡，我靠在窗边小口的啜着冰水，静静的看，好似自己的呼吸，向上向上，然后破灭。
　　梦中有张熟悉的面孔摇摇晃晃着，就是不肯在现在的我眼前彻底浮现。
　　紫色的光晕浅浅的涂在刚的脸上，轻轻柔柔的漾开笑，只见他嘟着嘴拖着尾音慢吞吞的说话。
　　水光一荡一荡的。
　　叫人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美雪就像这么多年以来那般，轻轻的笑。
　　了无生气。
　　人类，是不是因为看不见呼吸而出的泡沫，所以忘记了自己其实是生存着的呢？

　　我们是在缸底往返游动的鱼，看不见彼此，孤寂年复一年。

　　不悲伤的往事，但是这么简单的一幕幕，只是想着，就会生出想要落泪的念头。
　　“喀嚓”，刺目的光，对面的女人突然对我举起相机，未及我掩饰悲伤。
　　“和也不要露出这样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啊，美雪会很有罪恶感呢。”
　　胡说，那么没心没肺笑着走过来坐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抱有任何罪恶感的拉过蛋糕开始大口的吃。

　　我只有无奈的笑，正要开口，她递过的勺子已经到了嘴边。
　　“蛋糕很好吃哦，和也也来吃吃看。”
　　不情愿的轻轻别过脑袋，美雪也识趣的收回勺子把蛋糕送进自己嘴里。
　　其实美雪没有任何过错。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听说和也病了，回来看看。”美雪听不出感情听不出关心的解释，“怎么？好了么？”
　　用双手包住温热的牛奶杯子，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总是冰凉凉的，整日待在温暖的房间里面也改变不了。
　　就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的温度。

　　美雪也跟着我的目光看我包住杯子的手。
　　骨节分明，底色苍白，以前总是长年带有颜料的化学气味并且不会缺少色彩。
　　但是现在它很干净。
　　干净得让我不能习惯。
　　美雪又在轻轻的笑。
　　笑我的报应么？
　　你看，它来了。
　　当初不听你的话，你说让我不要太喜欢仁的。
　　现在的我，终于知道，不可能什么都拥有。
　　在我全部都失去之后。

　　“美雪难道是预言师？”我开玩笑的抬头看她，她埋头吃蛋糕，抬起眼看我，沧桑的眼角，居然看上去天真非常。
　　“从来没有人信的预言师哦。”美雪跟着我笑，含住粘了奶油的手指含含糊糊的说，“如果可以跟着预言一起死掉的话就好了呢。”
　　不用继续做着这些注定悲剧的预言。
　　如果大家都在过去一起死掉就好了，没有人会来告诉我们残酷的宿命。
　　“所以我也是多余的人。”
　　我不置可否，低下头小口的喝牛奶，口感滑腻。

　　美雪把吃到一半的蛋糕推到我的面前：“和也真的不吃么？相当甜呢。”
　　我摇头。
　　然后沉默。
　　CD放完了，老板很悠闲的放下手边的书，拉开抽屉找另一张。
　　我想起我的口袋里还放着MIYUKI的CD，光一录的，我们自己的CD，昨天仁不肯放给我听，我担心他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把CD丢掉，所以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它带在身边。
　　录好之后还没有听呢。
　　真的非常想念刚的声音，还有，我们的MIYUKI。

　　拿给老板放的话大概可以吧，现在也没有别的客人。
　　“NE，”美雪叫我，“和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行？画画那么漂亮的和也一定可以拍出一样漂亮的照片吧。”
　　我错愕的看她，抽出伸进口袋的手。
　　她和我一同观看我这双废掉的手，但是不肯触摸。
　　触摸总是有太多温情的味道，所以美雪从小都不肯抱我，这一点美雪跟我妈妈出奇的像。
　　“舍不得仁么？”
　　戏谑的语气。

　　我看窗外，临近中午的时间，太阳终于露出些许头脸。
　　阳光，总让人向往。
　　“因为觉得地狱近在咫尺，所以想在去之前都留在这里。”
　　我以为我谁都不会说。
　　失去了很多很多，不管是MIYUKI还是仁，我知道其实我已经失去了，处在阴暗地方的罪人，我连出生都不应该。
　　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留在这里。

　　仁说希望回到两年前。
　　那个时候我的病慢慢的好起来，总是静音的房间已经慢慢不见，抛下我走进水色街道的女人也慢慢记不清楚，我甚至可以和仁一起去游乐场。
　　他说等我彻底好了要带我去坐摩天轮的。
　　禁锢我儿时可怕记忆的怪物，在仁的身边，我可以慢慢不怕。
　　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刚，没有MIYUKI。不知道拥有梦想的生活如此鲜活。
　　那个时候我只有仁。
　　所以说着要回到那时候的仁真的很过分。
　　我明明已经彻底失去了他。

　　美雪什么时候离开我记得不是很清楚，看着阳光，慢慢涣散注意。
　　她仍是叼着烟拿着相机，给我留下背影。
　　阳光惨淡，打开门走出去前，她回头对我笑，没有丝毫鲜活的气息。
　　“没有关系，和也不会寂寞，我们都会去那里。”
　　去哪里？
　　地狱么。
　　谁让大家都是罪人。
　　并且，谁都不肯原谅谁。

　　没有忘记想要让老板放CD的念头，老板也非常干脆的就帮忙放了。
　　我抬了美雪吃到一半的抹茶蛋糕坐到吧台去听。
　　开头有一小段嘈杂的声音，很细微，但是微妙的让我不用承受静音的折磨。
　　老板饶有趣味的看刚画的古代鱼，但是明显是不喜欢和客人攀谈的人，只是又抱起书，很安静的坐在吧台里面，斜对面的位置。

　　我的鼓声。
　　内的BASS。
　　龙也的吉他。
　　光一的键盘。
　　然后…
　　是刚的歌声。
　　突然想起刚唱歌的样子。

　　认真唱着的时候，刚可以不笑不闹，很安静。漂亮的眼睛清亮透彻，间奏的时候会回过头来对我笑，很柔软的笑容。
　　但是这个喜欢唱歌喜欢甜食喜欢摆布大家的家伙从来都是肆无忌惮，也喜欢唱着唱着就跑去一边凑到键盘手面前亲吻，这种时候大家只有更加卖力气的卖弄自己的琴技，让人以为我们不过是在煽动气氛。
　　其实我们大家都是他任性的挡箭牌。
　　但是我喜欢他这样天真暴戾的模样。
　　喜欢得不得了。
　　要知道，他的身上，有我们五个人共同的梦想。

　　挖起蛋糕塞进嘴里，我已经很久不吃这些东西，蛋糕是长期被准一列入禁食名单的食物。
　　好苦。
　　又涩又咸。
　　美雪骗我，她明明说这个蛋糕很甜的。

　　老板不再默默的低头看书，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放在一边，安静的看着我。
　　然后递过来纸巾。
　　连同播完了的CD，放进我的手心。
　　蛋糕吃到嘴角了么？
　　我下意识的抬手去摸。
　　满手冰凉。

　　好多好多的泪，好像整张脸都要被眼泪淹掉了一样，比冰冷的手还要寒冷的眼泪。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哭了。
　　明明什么都失去了。
　　为什么，不连眼泪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