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6、我们的爱情何其清醒 5、美雪是

　　5、
　　美雪是我妈妈和仁的妈妈共同的名字，据说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虽然直到现在的我仍然不明白，究竟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可以让她们甘心分享同一个男人。

　　小时候的我从不流泪，就连在妈妈的葬礼上也不。
　　当时美雪阿姨拉着我的手，一个劲的说：“和也，不要哭，你妈妈只是离开了，只是离开了…”
　　美雪阿姨捂着自己的眼睛对我笑，我看见她的嘴角艰难的弯起，仍然是很漂亮的弧度。
　　我抬头对她笑，只是她捂着自己的眼看不见。
　　是啊，只是离开了。
　　但是明明这么说着的她，却让我看见了她从指缝间泄漏的泪水。
　　明明，只是离开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有一种离开别具含义——它意味着你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永远。

　　我对美雪的记忆淡漠，她很忙碌的全世界跑，拍她喜欢的照片。
　　但是她和我相处的时间甚至多过和仁在一起的时间，她喜欢坐在我的画室里，毫不忌讳的在我这个小孩子面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有时候说很多很多话，用成人的对话方式，漫无目的絮絮叨叨的说，有时候整整一天什么也不说，只看我画画。
　　小时候她常常叫错我的名字，总是“美雪美雪”的叫我。
　　可是我明明是和也。

　　“和也，我回来了哦。”
　　美雪笑，伸出手拍拍我的脸，从小她就喜欢这么干。
　　很漂亮的脸，仁和美雪长得非常像，都是魅惑妖孽的样子。
　　我拉拉被子，一直盖到下巴的位置，半合着眼淡淡的赶她：“美雪，不要偷看男孩子睡觉的样子啊。”
　　“死小孩…”魔爪又伸过来捏我的脸，一边喃喃的说着，“怎么更瘦了呢…仁虐待你了么，和也？”

　　我敛起眼笑：“没有啊，你儿子把我当亲弟弟一般疼呢。”
　　美雪“咯咯”的笑出声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不理她。
　　终于她退开来拉门出去，临出门前仍是那副笑吟吟漫不经心的模样。
　　“和也，还是那么喜欢仁么？”
　　我正坐起身穿衣，薄被滑落下来，轻轻的凉风吹到身上，冰冷冷的驱赶残留的热气，我茫然的拥住被微微颤抖起来。

　　“和也，不要太任性哦，人的任性有限的，用完就没有了。”
　　这个女人总是喜欢一句话就把我推到谷底。
　　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仁很久，怀抱着五个人的梦想，每日听着刚的歌声，在他身后为他伴奏，做着我们MIYUKI的音乐就可以很幸福。
　　已经不需要依附着什么人，就可以很幸福。

　　把抽屉里面仁的画像全部丢掉，现在想想，剩下的只有刚那日为了找乐谱不小心弄翻的那副未完成的画。
　　冲绳海边仁笑着的模样。
　　刚无声无息的收了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他要那个纪念作甚么。
　　就在我以为我大约可以这样一个人生活的时候。

　　也是秋天，我坐在斗真的店里一个人蜷成一团画画，很早的时间，没有客人。
　　画了很漂亮的秋天的叶子。
　　一个人把画帖在透明的玻璃上笑着看的时候，看见美雪。
　　点了烟站在落地窗户前，看着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抬头看见她，女人轻轻扬起手中的烟，脸上是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好久不见，和也。”
　　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整个大地是苍白的颜色。
　　大概我的脸也是同种颜色。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点着烟笑着的模样，又要远行去拍照，随身只带了烟和相机。
　　她站在机场落地玻璃前面，我同她一起站着，看外面漫长的滑行道上冰冷的大鸟机械的飞起，发出巨大的噪音，轰隆隆震到我耳朵疼痛。
　　仁因为要去参加演出没有一起来。

　　一向喜欢不告而别的美雪坚持让我来送她，仁争着说着想让我听他第一次登台唱歌，美雪拉着我不肯放人。
　　“我是妈妈你是儿子，所以和也今天归我。”
　　古怪的结论。
　　究竟有什么话要说，非让我来呢？
　　而今日的我，如果以失去一半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取那日的记忆，也在所不惜。

　　轰隆隆的声音一直很吵很吵，候机厅里其实很安静，大家很有耐心的等待着，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美雪只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我等待得头疼起来。
　　那个冰冷的大鸟起飞的声音，真的很吵很吵，吵到让我几乎精神恍惚起来。

　　“和也。”
　　很吵很吵。
　　“不要太喜欢仁哦。”
　　很吵很吵的背景里，美雪的声音不大不小，我只能刚刚听见，仍是不很真切的样子。
　　仁的短信一直过来，没有精力一条一条回复，他就干脆打了电话过来，我一边等美雪接下来的话，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听。
　　嘈杂的舞台，不知道他把手机放在了什么地方，熟悉的音乐传过来，是他所说的歌，然后是仁的声音。

　　很醇很动听的歌声。
　　仁真的是很适合唱歌的人。
　　我把手机凑近美雪耳边，想给她听听看她儿子的首次登台。
　　她却突然转过脸来看我，没有笑，表情淡漠。
　　“和也不要太喜欢仁哦，因为仁是和也的亲哥哥呢。”
　　飞机的声音很吵很吵，广播里面漂亮柔和的女声开始一遍遍重复登机口的号码，手机里面仁的声音没有断过，我很喜欢的歌声我很喜欢的仁。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个人，是我的亲哥哥？

　　“真的哦，仁的爸爸也是和也的爸爸呢。”
　　美雪笑，捻熄点燃却未抽的烟，她拍拍我的脸颊，挥挥手错身而过。
　　淡淡的烟草香气，熟悉得不得了，从小闻到大了。
　　美雪从来不说谎话，从小。
　　她只跟我以成人的方式对话。

　　头疼的开始窒息，我看着她走进登机口不再回头，然后慢慢的蹲下。
　　飞机飞起的时候只留下谁也听不懂的噪音，无法解读的巨大恐惧，我头疼欲裂的看着阳光下那鸟投在地上庞大的阴影。
　　扬起的尘模糊视线。
　　顺带模糊意识。
　　但现在的我，清晰记得，那天之前是仁所说想回去的过去，那年冬天东京的第一场雪。
　　我丢弃了自己，然后刚将我捡了回去。

　　但是，就在我以为我已经重新开始不一样的人生，没有仁的人生。
　　她又出现，告诉我：“不要太任性。”
　　何其残忍。
　　我只是想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