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抬起头阳光洒面伤口无处遁形 3、
你 ...
-
3、
你是我呼吸的空气,但是,仁,我想我宁愿窒息而死。
遇见刚的时候,是那个冬天东京的第一场雪。
光一弹琴,他唱歌。
刚刚到东京的我们,宿命一般,在街头相遇。
最起初,组了临时的乐队,固定的成员只有——刚、光一和我,来应征的吉他的BASS总是会在两天之内因为受不了奇怪的气氛而离开。
严厉的队长,任性的主唱,还有古怪的鼓手。
——千奇百怪的评语总是离不了这个主题。
所以,被刚当作宠物养起来的我,虽然背着一个乐队鼓手的名义,仍然是闲到发慌。
刚的家是两层的阁楼,我蜗居在二楼那个阳光极好的大房间,有一面朝向阳光的窗,他为我装上颜色漂亮的格子窗帘,由着我把房间塞满图画册、CD、颜料和画具。
我安心的在此居住,好似一个没有过去的木偶人,凭空出现。
在家便光脚穿刚塞进我衣柜的女式和服,艳丽却拖沓非常,他说那些和服全部都是光一的,可是我惊异的发现每次见光一时他从来都是一身不变的黑衣。
那些色彩妖娆的和服明明再适合他不过,为何弃去不穿?
但是疑问归疑问,我们从不问对方的过去,因为知道看似空白的地方有时候满溢的都是伤,碰不得的。
每日闲闲的呆在房间,拉开窗户的格子窗帘,向着阳光支起画架。
笔下画了什么,有时候连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偶尔去酒吧里面演出,是个干净不很嘈杂的酒吧,老板是叫做由美的漂亮女人,和刚似乎已是旧识,大大咧咧、天然可爱的人,所以可以不在意刚不分时间地点的任性。
我的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在那扇格子布下的窗户边度过,不画画的时候,我就放上喜欢的CD,靠在窗边看书,木头的窗框有沉沉的清香,阳光好的时候总是让我神智不清的昏昏欲睡,常常不知不觉便趴在窗栏上睡了过去。
冬日的阳光色调清冷,但是仍然很温暖。
天气开始转凉,仁跟我说,再过一段时间,等我身体再好一些的时候,便带我去京都看枫叶。
为了那段空档,仁开始很忙碌的工作,白天的时候几乎没有时间在家里陪我。
有个叫光的男孩子总是来帮我整理旧画,我不记得见过他,但是他似乎和我相熟的样子,让我不知如何开口问。
光很喜欢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吟吟的模样,眼神灵动,喜欢跟我讲他儿时生活的森林,那些天然不羁的童年。
旧的画一张张的被翻出来,各色的花朵各样的笑脸。
仅以缅怀那些离开的人们。
窗外有浮云,每日看着它,便想,是否真的有纯白的世界,没有谎言也没有欺骗,待在那里因为有爱的人而不会寂寞。
很多人的脸在记忆中轮转,那些与白色极为相衬的少年或者男人。
某个阳光静好的午后,我邀了光一起去旁边的公园晒太阳,整日待在封闭的空间,我已快要发霉生蛆。
如果从身体内部开始腐烂的话,就糟糕了呢。
我不想让仁回头时看见我如此荒凉的模样。
公园很漂亮,但是人很少的样子,工作日的时候,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努力的工作着,只有像我这般的米虫才会如此悠然。
中央的地方有花坛,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身看,光很开心的钻到林子里面在小路上看那些路边肆意生长的小朵小朵的野花。
手边有因习惯而误带出来的画笔和纸。
慢慢的用手指磨挲,沙沙的声音。
纯白的纸展开来,举过头顶,有一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发亮,触感是类似冬日的冷。
像斗真的笑。
那年的冬天好像特别长,每日清晨固定的时间,都会看见同一个院子里隔壁屋子的人出门,是个精致漂亮的男人,小巧的脸,纤细的骨骼,留很清爽的短发,只穿白色的棉布衬衣。有时候会有一辆黑色的BMW送他回来,便见他浅浅的笑着道别,只是车里的人从来只站在阴影处,什么模样却是看不见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注意到了每日趴在窗前做各种各样闲事的我,会极有礼貌的对我笑着招呼,笑容就如他身后的阳光般明朗。
只是让我觉得灿烂又孤寂。
虽然非常的温暖。
某日我如平常一般的趴在窗栏上昏睡,阳光温暖明亮,隔着眼皮仍然可以看见金色的光亮,摇摇晃晃。
有陌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很清晰,唤的却是我的名。
“和也.”
我睁开眼探头去望。
看见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颜。
白衣的漂亮男人正站在窗下,微笑着望我。
他如何知道我的名,明明连话都未曾说过。
“刚让你到我店里来吃东西,他中午不能回来了呢。”轻柔的语调,声如其人。
我不仅莞然,因他眉眼间的温柔。
面对面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比我想象中略高一些,只是非常的瘦,下巴尖尖的小巧漂亮。
这个笑起来眼角有细小笑纹的男人向我展露更加灿烂的笑颜,说:
“我是生田斗真。”
我也笑,伸出手,看见自己宽大艳丽的袖在某一瞬间遮去他大半张脸,然后指尖如愿的触上他的眼角,那些浅淡的纹路,
“斗真,我是和也。”
斗真的身上有蛋糕甜腻的香气,是和刚每晚带回来作夜宵的蛋糕同样的气味,令人安心的熟悉。
他的店就在对面街道的尽头,不很大的空间,布置得非常细致舒服。打开玻璃门,门框上有一排精致的风铃,形状各异色彩绚丽,门一开就会叮叮咚咚得敲响起来,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次打开门风铃响起的时候抬头所见斗真的笑颜成为我极爱的风景。
一整面的落地窗户向着阳,摆了长条的木桌和椅。
那日吃完斗真特意做的拉面之后我便蜷在最里面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有轻柔的乐声在空气中回响,伴着风铃清脆的声响,鼻间满是甜香。
只觉得回到了那个最安宁的年代,单纯的原野之上,连风不知何去何从,只是在经过的时候留下寂寥的“嗖”声,整个世界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虚无得恍惚起来,似梦非梦。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交谈,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我知我大约又看见幻觉。
雪白的长发和绝美的不老容颜,这个被我称为母亲的人早已离开了,不是么?
后来的我将每日晒太阳的地点转移到了斗真的店里,店里靠窗最里面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堆满了从家带来的颜料画具,挂上特定席的标签。
我喜欢坐在那里蜷起脚,用浅淡的水粉画一些色彩轻柔漂亮的花,是记忆中庄园里温室中各色的花,斗真就坐在门侧的吧台,安静的涂写蛋糕或者拿着一本封面漂亮的书阅读,大多数时候我们并无交谈,他只是对我笑,端来香甜的蛋糕和温热的茶。
我们相处和谐,就好像儿时在yoshiki家的画室那样,洁白的空间里,我和我的美术老师,即便是相对无言,也可以安心的各做各事。
斗真会把那些画裱起来贴在墙上,零零散散的挂了一室繁花。
我偶尔会画下那些喜欢吃冰淇淋笑容甜美的孩子,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把画放入他们掌心,然后看着那瞬间绽放的欢欣笑容,比花朵还要明艳。店里无人的时候就画那些经过落地窗的孩子们,我喜欢看那些人笑着的模样,可以沐浴在阳光下尽情欢笑的人总是幸福。
不经意的时候,朝着阳光,漫无目的的涂,笔下便成了一副副仁,明明是梦境中记忆里都不肯彻底浮现的面孔,出自自己笔下的时候却清晰到可怕的地步。我画各种各样的他,各种时候,生命里十几年这样漫长的岁月中的他,不厌其烦。
这些画我从不轻易示人,画好了便收入抽屉的最低层,收进去了便不再拿出来,渐渐的越积越多。
我知道我记得他的,从他如何将我带离最初的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开始,每一个面目我应都是记得的,我只是不愿记得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时的我相信我不记得的只是那些并不紧要的部分,可以任我自己拒绝想起来。
其实大家都被我骗了,我的病从未好过。
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
一直在那里。
我像一个老头子一样,拼命的回忆这些。
触到阳光,就可以记起的事情,其实自己并没有彻底忘记的吧。
浮华之下,我们都是背负丑陋伤痕的孩子,一道、两道、三道…用自己的双手将它们编织成满是荆棘的密网,割伤自己,毫不留情的。
终于遍体鳞伤。
失去了空气,连呼吸都不能够。
“那个…”
女人的声音。
我放下手中的画纸,微微转头看。
陌生人。
但是女人看见我的正面之后似乎更加肯定了什么,直直盯住我的眼:“你是仁的弟弟吧?”
弟弟…
似乎是这样。
至少,我和他,拥有同一个父亲。
但是对方是陌生人,即便是,也跟她没有关系的吧。
我不动声色。
“半年前我看过那个新闻,是你。”没有得到我的回答,女人并没有放弃,冷冷的看着我,自顾自的做着结论。
新闻啊…公众人物就是麻烦呢,连家里住个什么样的人也要调查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被拍到仁出门时在楼下吻我额头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只拍到侧脸,那时的我仍然喜欢穿女式和服,并且把头发留长到足以混乱性别的地步,然后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开始向仁涌来,最后,不得已的时候才把我生生拉出来澄清,虽然那不是仁的本意。
仁跟所有人说,我是他的弟弟。
尽管在现在看来,那是事实。
然而可笑的是,那个时候的我,其实真的如传闻中所说,是仁的恋人。
如此颠来倒去的关系,就算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你究竟要怎么样?”
这才是我想问的吧,直愣愣的盯了我如此之久,突然之间冒出来这样失礼的话。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这位小姐…”我慢条斯理的开口,仔细的想着,应该说些什么,当年亮教过我很多阴损的对待女人的办法,但是现在的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是仁的女朋友。”
女人突然直截了当的说。
咦?
艺人的女朋友..这样的话可以随便就告诉别人的么?
“我很喜欢仁,希望你可以放过他!”
现在我只是仁的弟弟而已,不要跟我说这些好么?
我开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从小养起的习惯,不愿意想什么事情的时候便会习惯性的看自己的脚尖。
但是这个所谓仁的女朋友,或者说,也许就是我未来的嫂子,并不打算放过我,见我低头,她又走近了一步:“半个月前我生病了,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让别人来送我去医院呢…”
生病…仁的女人…电话…隐约有些记忆的碎片浮起。
是我出院那天。
但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让自己的朋友带我去医院,这个男人…自己的女朋友却让别人的照顾,”女人一边说一边轻轻的笑,“但是他半夜的时候又来我家看我…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是啊,在以为我睡着之后就出去了呢,仁真的相当喜欢你的啊。
“可是,天还没有亮他又赶着回家,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啊,你不要问我。
“他说你醒过来看不到他会慌的…”
没有慌,没有慌,我只是口渴…真的。
女人的语气很淡,一句一句说得很慢,似乎是在等我回答,我在心底一句句的回她,但是不知道怎么将这些话转换成语言,变成声音,然后告诉她。我知道她很悲伤,但是我可以做什么么?
或者,我什么也不想做。
“我真的很累…”
喃喃的,女人开始流泪。
连眼泪都流得很慢,长长得两条泪痕,晶亮的从谈不上漂亮的眼睛里延展出来,真的很悲伤的模样,我却无动于衷。
我们相视无言,不是很漂亮的女人,但是有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满满的都是浓烈的感情,满溢到流出眼泪来。
“和也,”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大概是从仁那里听说的吧,她又轻轻的笑,顿了一会儿,这样慢慢说话的习惯应该是仁惯出来的吧,仁不喜欢急性子的人呢,然后她说,“仁是你的哥哥吧。”
她说了这样多,又是仁喜欢的女人,我如果还是不承认似乎太说不过去了一些。
于是我轻轻的点点头。
“你这个样子会遭天谴的。”
我微笑着看她,没有停止我的沉默,一直一直看着,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然后终于毫无表情的泪流满面,转身离去。
我坐在那些鲜艳的花朵边,低头看阳光下自己苍白细弱的双手,疤痕渐淡,它们看上去非常正常,没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正安稳的搁在我的双膝上。
就连上面那些细微的血管,都是很安静的样子。
天谴?…
说什么呢。
它明明已经来了啊。
“和也,和也,这花很漂亮啊,我在你的画里面见过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我身边,指着我身后的花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嗯,是啊,我画过呢,”我站起身牵起他的手,“小光我们回去吧,仁要回来了呢。”
光用力的点头应着,一边探过身子看我身边的画纸。
“咦,和也没有画画么?”
纯白的纸上,没有任何痕迹,就连阳光留下的温度,也在慢慢消散。
我笑,拉着他往回走。
“和也和也,画纸不要了么?还没用过哩。”
“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