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3、睁开眼空荡灰败花尽散

　　2、
　　“和也？”
　　门被推开，仁的声音从玄关处传了过来。
　　我拥着薄被回过头去，看见晨间清明的光亮中，男人眼角魅惑的泪痔，即便是这么普通的表情，也透着妖娆。
　　意外的看见我坐在厅中，他沉默的换鞋进门，走到我的跟前，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丢下受伤在家养病的我，大半夜出去到女人那里，怎么说，好像也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反正仁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了，没关系的。”
　　我低下头轻轻的笑。
　　苏醒了的，只是童年你我的模样，纷乱的记忆，似乎从来任你索求，现如今，我已是废人一个，你要什么模样，我就给你什么模样。
　　抬起头来，对他笑。
　　什么颜色，从他乌黑的眼里，我看不出。

　　仁的呼吸滞了一滞，明明昨天是他说要我对他笑一笑，怎么今天看见了也没有半分的高兴？
　　真是难伺候的家伙。
　　“仁，我渴了，睡不着。”
　　应着我的话，仁却不转身为我倒水，蹲了下来拉扯我裹着的被：“和也为什么把脖子裹得这么紧？”
　　“冷，我冷。”完全没有力气阻挡，便任由他轻易把被扯开。

　　仁呆呆的看着我的颈，眼中是熟悉的光芒，微微的压抑着莫名的情绪。
　　我舔舔嘴角，继续说：“仁，我渴了。”
　　他茫然的看我。
　　我只好笑。
　　“仁，你打算对自己的弟弟干什么呢？”

　　我在一周之后终于把纱布全部拆掉，十指包括手掌的疤终于开始慢慢掉落。露出白色光亮的痕迹，触感凹凸，指甲也开始慢慢生长，新鲜的模样。
　　举高手尽量放在很远的地方看，医院过道惨白的灯光下，痕迹淡淡的，细细密密好像很微不足道。
　　但是收回放在眼下瞧着，狰狞扭曲蜿蜒着丑陋的疤痕。
　　触目惊心。

　　我试着小小的用力弯曲手指，僵硬的陌生感，似乎已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从身体骨骼内部发出钝钝的响声。
　　“准一…我的手，是不是不能拿笔了呢？”
　　我喃喃的说，抬头看我的医生。
　　冈田看着我笑，淡淡的，很漂亮的眼，乌黑乌黑。
　　“慢慢休息吧，看看恢复的情况。”
　　那么黑的眼，深不可测，看不出他究竟要告诉我什么，或者隐藏什么。

　　“呐，准一，是不是不能拿了呢？”
　　冈田还是笑，那是他的职业道德，也是他的温柔。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脑袋，让我看不见他的眼：“和也，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沉默。
　　突然有风，凉凉的有些微寒气，我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喃喃的：
　　“为什么夏天过去得这样快呢？”
　　过去得这样快，快到让我差点记不住那些离开的人们，和那些我失去的东西。

　　去年夏天我生病的时候，刚还在我身边，他陪我来找准一，这个漂亮强势的男人，一站在刚的面前就开始露出紧张的神色，含着笑的模样，温情脉脉。
　　“我和准一认识很多年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儿童唱诗班哦。”
　　“到外面演出的时候准一就跟我住在一起啊，因为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他年纪又很小，我要照顾他的嘛。”
　　“准一小时候很可爱啊，喜欢抱着我睡觉哩。”
　　“准一…”

　　其实当时的我，神智不清，他说了什么我只有断断续续的听，游离的看他。但是他笑着一直跟我说，说这些他从来绝口不提的儿时。
　　光一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笑着阻止刚：“小刚，不要一直吵和也，让他睡一下。”
　　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刚一直和我说话的话我才不会觉得那么寂寞。
　　但是刚还是很听话的不再说，安静之中我的意识再次模糊。

　　剩余一丝丝神智，我很慢很慢的想——刚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准一呢，比任何人都喜欢。
　　“所以呢，”刚的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温暖的气息轻轻的呼到我的颈间，笑着的眼离我很近，我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所以呢，那个时候除了留加之外，我最喜欢准一了。”
　　留加？
　　好熟悉的名字，记忆中听过无数遍，几乎要印刻在我的灵魂之上。

　　“留加，对不起..留加，对不起…留加，留加，留加…”
　　什么人？
　　捧着我的脸，泪水涟涟。
　　什么人？
　　抱着我的肩，悲恸哽咽。
　　却叫着别人的名。

　　精神不好的时候，总是会来准一这里，他让我吃药。小时候总是吃太多的药物，长大后面对这些总会觉得莫名的恐惧，但是如果不吃它们的话，总是病怏怏精神不济的模样，连乐队的演出也会被我奇怪的病情耽误。
　　记得内说过，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乐队解散的时候，原因居然是鼓手失忆。
　　我实在不愿意做一个这样不称职的鼓手，然后导致奇怪的结果。
　　所以需要拿药物抑制。

　　去年的夏天我总是把一大把一大把、大约几百颗的药片放在窗边，一边画画一边慢慢的放进嘴里将它们含化，每天每天，嘴里都是苦的，一点点饭都吃不下。
　　雪就做了味道清淡的清粥来，放在排练室的桌上用保温杯温着，配上甜甜脆脆的小菜，过上一会儿让我吃一些。
　　那么简单的食物，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最美味的存在。

　　所以，那个时候的我，一直想，如果刚真的能和雪结婚的话也是很好的。
　　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而且那么喜欢刚。
　　一定可以幸福的吧…
　　如果是雪的话。

　　准一家的饭菜有雪的味道。
　　熟悉的温情。
　　准一的回答是——“我结婚了，上个礼拜。”
　　很突然，我和仁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怕生的，所以只是做了饭菜，现在在房间里面看书。”
　　也好，我和仁的话，就算见了面也一定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吧。但是，可以做出这样饭菜的人，见不着面总有些些的不甘心。

　　“一定是个和雪一样温柔的女孩子，手艺很好呢。”
　　准一笑，眼角弯弯的明亮一片，然后他低下头给我夹菜。
　　我可不可以认为这是你为老婆得到称赞后，发自内心的开怀？
　　“准一好幸福呢。”
　　虽然我曾经以为，你会守着心底的秘密一个人孤独终老。
　　果然…还是遗忘比较好。
　　小刚，你曾经除了留加之外最喜欢的准一，现在很幸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