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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闭上眼我看见被阳光涂亮的花 1、 这 ...

  •   1、
      这个夏天的尾巴,我是在医院渡过的。
      当冈田医生告诉我我可以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到夏日明媚的阳光和金灿的向日葵。
      除了不用再睁开眼就是白色之外,生活并无不同,每日醒来,都有各种各样的现实苏醒,混乱交错似幻非幻,不断忘记再不断记起,究竟有什么是我真实所有?我一一回忆,时间倒错,铺展而去无人能懂的画面,其上的那些人物仿佛应是只在梦中。
      不知道如何言语,我明明不复记忆。

      隔着玻璃抬起手来迎着色调日益浓重的天空,看十指上白色的纱层层缠绕,显得古怪而笨拙,更早的时候,柔弱的嫩肉失去硬甲的保护而脆弱无比,轻轻一碰就会变形流血,连心的痛。有时候疼得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仁不敢靠我太近,整晚的坐在墙边的沙发上脸色阴沉的看我,黑暗中没有半句交谈,纯白的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嗡声。
      我们的寂寞总是很安静。
      持续的疼痛,慢慢模糊记忆,终于成为混沌一片,随着结疤的伤口层层尘封。

      流泪的时候,仁会捂住我的眼说:“和也,那些全部是梦境,不曾存在。”
      那么谁来告诉我,留在脑海里的残像以及十指上如此清晰的痕迹,究竟为何?
      身后的呼吸慢慢接近,仁扳下我悬在空中的手腕,用防水的橡胶袋细细的裹好双层,褪下我身上袖口宽大的女式和服,抱起我进浴室,然后将我轻轻放入水中。
      滑腻的温水,遇见阻力便顺从的分开来,容纳我的身体,但如此的顺从又仿佛是陷阱一般,让人担心这一沉便不见了底。
      丝丝恐惧。

      我想抓住仁手臂,但是无力的双手如同可笑的装饰品,没有半点用处,大约是察觉到手下的战栗,仁的脸凑过来靠在我的脸颊边,于是我伸出手搂住他眼前的脖子,紧紧交错双臂,力气是几乎想将他致之死地的大。
      我是害怕自己溺死还是干脆是想杀死他?
      “和也,把我勒死的话就没有人帮你洗澡了哦。”仁低低的笑,语调温柔。
      果然我的任何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点点的放轻手上的力量,但不肯放开,就算身体触到实物也不肯,他已很久不曾这样抱我。
      他由着我,纵有万般不耐也不恼火。
      纠纠缠缠的一个澡便洗了将近两个小时,出了雾气萦绕的浴室再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一天也就这么莫名的过去了。

      皮肤被热水泡到发皱,脚趾一小颗一小颗都是白惨惨的模样,我低着头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再或者从五数到五。
      头顶温柔的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电风吹发出类似医院空调的嗡声,昭示沉寂。
      仁捻弄着我的头发,一遍遍的从镜子里看我,专注的目光不用我抬头也可以感觉到。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哦。”
      我抬头看,镜中的他正看着我,展颜一笑,饶是万般魅惑。

      “就像和也18岁的时候。”
      18…转眼便是两年。
      镜中,什么模样?
      很久没有的短发,清爽干脆的露出整张面孔,白到近似透明,瘦得太过厉害,以至于原本就线条称不上柔和的五官显得更加凌厉。
      就算再怎么不见人,也知道这副模样病态到了极点。

      垂下眼睑,不置可否。
      “对我笑一笑的话就跟一模一样了呢。”他开始温声诱哄。
      我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和以前一样又如何?
      “我们就当这两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正你我都和那时一样。”

      这个男人用的是肯定句,果然不管他如何温柔,霸道不讲理的本性还是改变不了。存在过的东西怎么可以当作不存在?
      他定定的看我,非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手上的吹风机一动也不再动,气势逼人的定格。
      热的蒸气喷在头顶同一个位置,慢慢的灼烧疼痛,但我不动声色。疼痛之于我,永远是最容易忍受的东西。

      手机不适时的大声鸣叫,我看他不甘心的抓抓自己一头乱发,将吹风机扔到一边,看也不看来电显示便恶生恶气的接通。
      认识了这么多年,仍然会时常想——
      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是不可理喻。
      我复抬头仔细看镜中,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台灯,仁拿着手机站在阴影处,瞬间失忆一般,我记不得他现在的面容,究竟和那时有何异同。

      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慢慢的温柔,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说着安抚的话。
      生病了啊…又是他的哪个女人?
      我慢慢的站起来,明明动作很轻巧的,那个看上去侧身专心哄人的男人还是立刻注意到我的动作,匆匆挂了电话回到我面前。
      我绕过他爬到床上,盖上被子间接告诉他我要睡觉。他巴巴的跟过来揉揉我的头发,温声说:“头发还不是很干呢。”
      我索性闭上眼,不作声。

      片刻便听见他坐到旁边的台灯下,轻轻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其实只是自己连一句“晚安”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说,长久的对持沉默,渐渐消磨掉我应对他的温情。
      入睡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伤口结疤之后疼痛已经少了很多,不会时时刻刻都难以忍受,我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惯有的比常人稍稍重些,但是安稳的频率让人安心非常。

      总是可以一听就听很久,错觉这样的空气可以一直一直持续,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所以每次他以为自己待的时间已足够长我一定已睡去,然后关灯离开的时候,总让我不可抑止的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没有仁在的空气已经不是我能够呼吸的空气。
      然后黑暗中我听见他开了门出去在玄关换鞋的声音。
      看来是个相当喜欢的女人呢。

      有时候会觉得怀疑,为什么睁着眼睛如此清醒的时候仍然会做梦?
      轻易的就可以容许自己沉入广阔的黑暗中,神秘的无意识世界隐藏着七七八八的杂物,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追究其意义根本没有价值。
      因为总的来说,我仍是个病人。

      回到已经已经过去的夏,晴空之下闪烁着光芒的花瓣明亮到刺伤我的双眼,巨大的白色岩石之上,伸出手仿佛就可以触摸玻璃一般的蓝天,质感华美,眼前铺开的无尽的海洋,潮湿的海风在呼吸间牵动整片大海。
      身后是沿道开满夏季野花的田间小路,各种色彩交错,明媚心惊,光晕温柔的抹开,我看见那里——
      刚的脸就如我初次见他那般纯白。

      “小孩,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乌黑的大眼睛,圆圆小小的脸,嘟着嘴的样子真的非常纯良。

      东京很热闹,但是独自站在街头看着远处摩天轮的我仍然觉得很寂寞。
      那么绚丽明亮的地方却如此遥远并且充满可怕的记忆。
      一个人的空气很寂寞很寂寞,空得可怕,一瞬间一瞬间的失聪。听见片段性的声音,连接不起来任何意思的我仿佛已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那一天,刚在街的另一边唱歌,顶了鸟窝一样的乱发,低着头简简单单的只抱了吉他,除此之外的伴奏便是光一的键盘。清秀绝伦的男人着了一身的黑,站在刚的身后,两个人弹琴唱歌,旁若无人。
      歌声整段整段的传进我的耳朵,周围嘈杂的一切不再如同潮水一般来去自由。
      眼前的水色褪去,封闭的房间打开门来,外面的世界清明一片没有扭曲。
      温柔的歌声,只是这样听着便会觉得幸福。

      我走过街道,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刚,他低着头唱他的歌,围观的人来来去去入不了他眼。我一直一直站着听,不舍离去,我喜欢他的声音,温柔细腻。
      为我驱除一切可怕的静音。
      可以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街道慢慢冷清,他终于放下吉他抬头望,我站在他侧面所见的那张脸,纯真如天使,比随风而来的雪还要洁白。
      “光一,下雪了那。”我听见他拖长了尾音撒娇似的喃喃,头也未回。
      黑衣男人脱下外衣披在他的身上,淡淡的应:“嗯。”
      最后的最后,他回过头扑闪着那双大得惊人的杏眼望我:“Ne,小孩,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明明披了黑的衣,这个男人仍是让我觉得洁白如天使的模样,声音清清脆脆,纯净得没有瑕疵。

      惊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忘记在梦中说“好”,不答应他的话的话,我们的故事又如何延续?
      窗帘周围透出微弱的光亮,快要天亮了呢。
      空气里仍是寂寞的沉静。
      仁还没有回来。

      突然觉得口渴,仁昨天走得稍急了一些,忘记在我床头放水杯。我从床上下来去客厅找水喝,但是受伤的双手连这样简单的倒水工作都无法做到,我站在冰箱门前盯住水瓶十秒钟,决定放弃。
      果然成为废人了么?
      这么想着,持续的干渴让我不可能再回去床上安然躺着,于是拖了被坐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仁走的时候又忘记关客厅的空调呢,太短的发盖不住颈子,冰凉得痛起来。

      天还是灰的蓝,浅淡的色彩蒙着雾气,远处层层房屋之后有巨大的摩天轮,停止了转动灭了灯光,好似巨大的怪兽,莫名让我想起《20世纪少年》,那群孩子想出来破坏世界的怪物,这个引起世纪末全世界人恐慌的所谓强大入侵物,其实破烂简陋得不堪一击。
      我们都在恐惧着不知所谓的东西。

      我在十二岁那年遇见仁。
      在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
      从灿烂辉煌的摩天轮中往外看,妈妈的嘴张了又合,不断吐露言语,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见。有温暖干燥的手掌捂住我的耳朵,温柔的、几乎不带力量,但是我看不见它,无从抵抗。
      玻璃是清澈的蓝,我看见通往水池的小道是水色的飘渺,那个被我称为妈妈的女人一步步远离,在水色的小道上游魂般的行走,最终陷入看不见的模糊之中。
      整个世界,没有一丝声音。

      眼前的景物被水色的迷雾隔绝,开始色彩斑斓的不住变化,所谓的距离在这个空间完全的失去意义。
      封闭的小房间上那些映着晚霞光彩的壁,就像一面面镜子一样,我看见那里自己的脸。
      天真的、被抛弃的模样。
      在那样一片灿烂辉煌的光彩之下。
      久久的,没有办法动弹分毫。

      时间怎么过去,我并不知道。可怕的静音,像是怎么都等不到CD中下一首歌的冗长空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听见音乐响起,或者,什么样的声音都好,只要中止这抽空氧气的静音。
      让我知道自己如何可以呼吸生存。
      等待…漫长到似乎无穷无尽。
      然后是绝望。

      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门被忽然打开,青草般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仁的脑袋毛绒绒乱蓬蓬的看上去很温暖的样子,满脸的汗流得跟不要命似的,那张漂亮的脸瞬间无比清晰,占满我的整个世界。他用力的呼吸,大声的喊我的名字——
      我呼吸他呼吸的空气,真空的世界突然刺破,满满的,都是仁,都是他喊着我的声音。
      和也,和也,和也,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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