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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呐,任谁也不悔相遇 15、 ...

  •   15、

      不见我继续拒绝,拉起我坐到镜前,围起布找出剪子,开始在我头顶比划。
      “仁。”
      “嗯?”他与镜中的我对视,浅浅笑开的脸看上去尽管不免憔悴,但眼睛亮而纯,不知怎么的,安定极了。
      果然是忘记了么…
      我对他笑:“没什么?”
      能珍惜一刻便是一刻。

      平息了不甘,我继续安静的待在仁的身边,悄无声息的准备着一切离开的事宜,一点一点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光那孩子在一个礼拜后的清晨再次拜访,别扭的站在门口扭着自己的手指细声细气跟我说他恋爱了,长久以来暗恋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回应,我看他低垂的头轻轻的晃着,两枚小巧的耳泛起粉,不由得笑着伸出手捏捏他耳朵。
      邀他进门坐,他说那人还在楼下等他一同去书店,答应了下次一定带那人来看我。
      我看他抬起头对着我极快的笑了一下,面容甜美。

      “光,请在春天之前带他来啊。”

      小孩子回过头一边答应一边又是甜甜的对我一笑,然后像是考虑了很久又像是突然想起的看住我,咬咬嘴唇还是说:“和也君也请加油呐!”
      “嗯!”
      被他的朝气感染,我觉得自己点的这个头都比平时用力了很多。

      然后寒冬的某一天。
      陌生的快递小弟送来小小一枚包裹,收件人填写了我的名字,冰冷冷的温度,我接手的时候被惊得险些撒手。
      匆匆签下名字怀抱住包裹只觉得心底满满的都是恐惧。

      寄件人的空栏一片空白,邮戳是奇异的文字,不知名的国家地点。
      谁?谁会从异国他乡给我寄东西?我想不出。
      我惶惶然的坐在地板上一直等到深夜。仁被我身上失了人气的温度吓到,我把包裹塞进怀里没有被他看见,安分的洗澡上床又骗他我无事才得以终于再次独处。
      籍着月光,我终于打开包裹。

      是铁盒子,小时候见过的盒子,是美雪喜欢吃的某种牌子的糖果,桃子味道。
      仁的房间声音停下,他也睡了。
      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突突…”——从脑袋里传出来,伴着一阵阵的疼,心底却一下子平静了。
      怎么样,都在眼前了。

      盒盖的角上有点锈,用了多年的样子,我端详着它,慢慢的拿手去摸那些衰老的痕迹,呼吸渐缓,因为空气里开始弥散些许熟悉的烟味。
      模糊的月光让人有水雾的错觉,或者烟雾。
      打开它只有很轻微的摩擦声,闷闷的,却狠狠的磨了一下手指,我轻轻吸了口气。

      封闭的斗室稀薄的光亮,我看着手中展开的一个世界。
      有些相纸经不得岁月和旅途,纸角泛黄,有些保养得极好,看得出多年保存,还十分干净漂亮,还有一些,是近来新洗的,看的次数都不多,崭新生鲜。
      我一张张细致的看,摊在床上。
      十数年风景。

      照片并不多,仅仅足够我堆满床。
      最后一张就摆在我脚边,我抱住自己膝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歪着头看它。照片上的我形容惨淡,不够明朗的阳光在背后称不出灿烂光华,我正茫然的回想往事,脸上是孤寂得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翻过背面来,她潦草的字迹不怎么清晰,凑近去看。

      ——突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爱你,所以,地狱这样的地方,我自己下去陪美雪就好啦。

      久久不能动弹。
      轻轻的抖动了一下指尖,脸颊上有陌生的液体跟着滑下来了。

      留不住声音的水色街道上,浅蓝色的液体慢慢将我淹没,脖子、口唇、然后是鼻子,最后没顶。
      离开的那些人,终于连背影也带走。

      空寂的房间里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我用力的抱紧自己不能思考任何事情,照片也看不清了,眼泪流得停不下来,闷着脑袋想了很久,才突然原来发现伴随着潮湿的水气弥漫开的,是自己哭的声音。
      完全压不下去。
      怎么办,虽然不能亲近,但是美雪把我从满是死亡气息的庄园里接了出来,虽然不爱管我,但也不至于完完全全将我放任,小时候,除了仁之外,也就是她对我说的话最多。她淡笑着看我一切,不知道疼宠方法,只有尽力让我以自己喜爱的方式长大。
      而最后,我们大家都恨她。

      没有人能比她更寂寞。

      一直哭一直哭,膝盖上全部湿掉,一塌糊涂。
      终于惊动仁,我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凑近了有热的呼吸,很温暖。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睁着被泪水完全糊掉的眼睛,他一靠近来,我就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脖子。
      他被我这般纠缠,根本没有时间来注意旁边。
      听见他迭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我只是哭,说不出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自己注意到我满床的照片,自己母亲的拍照手法他还是认得的,跟我一样,也是很慢的一张张拿起来了。
      其实我们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她都去了什么样的地方,那些看在她眼里留在她记忆里的风景,我们根本触不到。
      好像人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从来只讲她愿意讲的。

      我们不再讲话,记忆蜂拥而上,让我一点点剥离现实。

      清晨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安稳的躺在床上,照片被收好,整整齐齐的一叠放在床头,房门外,仁在打电话。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正常的音量只说很少的几个字,中间间隔时间也很长,但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些什么。

      “她在哪里?”
      …
      “什么时候的事情?”
      …
      “还留下了什么?”
      …
      “我去接她回来。”

      最后这句话是肯定句,用的是他一贯强制的语调,但是那头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他过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却突然说:“我会过去。”
      然后他推开我虚掩的房门,看了进来。对视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又漫了起来,不想问也不敢问,尽管事实再明显不过。

      她死了。

      死在很偏僻的非洲国家,半年前查出来的病,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于是回来走了一趟,没有告别,又离开了。
      真像她会做的事情。
      那边大使馆的人说尸体已经遵照遗嘱,烧成灰,托付给远行的商队撒向沙漠的最深处,这两天商队刚刚上路。遗物寥寥无几,不过是寄到我这里来的相片,再无其他。她常年不离身的那架老相机也跟着她的身体化成灰,许是她也怕没了它会寂寞。
      仁坚持要过去,但我们都知道一切于事无补。

      最终仁没有去,那个地方突然失去了联系,电波那头永远是忙音,隔了几天才知道来了龙卷风,大约要到春天才能恢复正常。
      于是她注定只能寂寞的离开,没有亲人相伴。

      我一整天的坐在画室里,点燃她抽惯的烟,让整个房间萦绕雾气,然后拿起画笔,笨拙的,想要为她画幅遗像。
      我已不能再画画,毁掉这双手的,正是我自己。
      下笔的过程艰难非常,不能把握这么细微的力道,线条弯曲变形,往常最熟悉不过的触感彻底变得陌生,一边画着不再流畅的线条,我迎着烟雾想逼回眼泪。
      明明伤已养好,还是觉得身体不知什么地方一直在疼痛着。
      想要画她淡笑的样子,勾勒出的嘴角却弯曲得没有开怀意味。被烟熏得头发昏,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只烟,我才完成。

      美雪一直靠在窗口看我。
      我看见了她。

      “在那里,见到她了么?”
      她摇头。漫不经心的弹掉烟灰,笑着斜斜看我:“和也不要问别的世界的事情哦,会折寿呢。”
      于是相看无言,她就在眼前,流泪也成了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稍稍探头看过来。
      “在画我。”
      我退开两步看自己的画,也笑了:“难为你看得出来。”
      “用笔画的是虚像,用心画的却是不一样的。”
      她终于走过来站在我背后,双臂交叉的安然站着,我极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烟放在唇上,开始吞吐,熟练得好似我们做过千百次。
      她笑眯眯,说:“以前美雪总喜欢这样。”
      我轻轻吐出眼圈,一片缭绕中看她弯的眼,眼角的泪痔黯然若落不尽的泪珠。
      “若人生再来一次,你是否还是欢喜与她相遇?”
      她一撩额前的发,抬起眼看我,眼睛十分亮,没有半点虚假迟疑。
      “自然再欢喜不过。”

      宛如叹息。

      “和也你同谁说话?”
      我回头看打开门的仁,他困惑的锁着眉,四下张望。我再回头,空有烟雾不散,人影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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