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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们沉睡 你们离开 10、 ...

  •   10、
      站在冲绳海边被那冷风吹了两下,我终于回神。
      飕飕的冷,海水特有的腥气每一下呼吸都能嗅见,很想就此闭气,再次身临这种风、这种气味、这种天,恐惧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瞬时来临,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让我后退,抽离我可以呼吸的空气。
      我一步步退,徒劳。
      终于被中丸温柔的扶住,他下了飞机后就一直跟在我身后,现下,正好拦住我退却的脚步,沉稳的呼吸支持我站立。
      居然可以让我收起一些害怕,并不勉强的露出微笑。
      人烟稀少,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闲心在冬天来此,冬天的海苍白荒凉,浪是淡灰色的白,掀起来明明是那么汹涌的涛,却寂寥的露出无数伤口,每一处都是沉默的钝痛。
      很冷,突然冲动说要来冲绳的自己真是笨蛋。
      因为我说想来而雀跃的家伙也是笨蛋。
      许是觉出了手下的轻轻震动,中丸探过头来靠在我肩上斜斜的看我的脸。
      “笑什么?”
      “笑我们两个笨蛋。”
      被骂作笨蛋的另一个好似很开心,嘴角也翘了起来。

      安静的站在滩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的极限了,再靠近不了。好在中丸不迫我也不问我,拥着我就这么站着。
      他的心跳稳定有力,证明他是个多么生机勃勃的青年,怀抱里的温度恰到好处的让人心安,身上并无什么不良气味,清爽爽的干燥,虽窥见他两次吸烟,但应不是嗜烟如命的人,大多数时候身上闻不到半点痕迹。
      尽管他的身份无比特殊,在我看来,只有这些我切身感受得到的才是重要的。
      我自认想要的很简单。
      于是我开口。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对我而言,恋着什么人是个单行道,给出去的东西,覆水难收。”
      他没有自作聪明的接话,动作没有变化甚至连环着我的胳膊也不过是很细微的僵硬了一下,敏感但是强硬强大。
      “我并不是想说拒绝的话,只是我所剩无几,并且自觉不够纯粹,害怕你觉得不够了。”
      他抱着我,很温暖,我并不确定时日长久了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推开,如果现在,这点力气还是有的。他有足够骄傲,残缺的东西会折杀他。
      他的手慢慢的收紧了,又不敢太紧让我难受,小心的控制着力道。
      我侧过脸嗅到他发上的味道,同他的人一样沉沉的,有点难测的静,不是仁那样张扬的阳光味道,全然不同。
      不怎么出色的双手纠结在一起,指节分明。
      “我现在不敢让你放心的给,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给吧。我也不敢说有了多少才会满足,但是不怕的,我们时间还很多,失去的缺口再养点什么别的回来吧,反正你我都是有耐心的人。”

      我极轻极轻的点头,他不曾抬头,却感觉到了。看他闭着眼,嘴角放松,很有老好人意味的鼻子轻轻耸动。
      “在嗅什么?”
      “海,和你。”
      “嗯?”
      “想要记住这样在一起的每一点。”
      我低低笑。

      “但你为何怕海。”
      笑容止住,我试图拂开自己迅速锁起的眉,抬手间他睁开了眼,墨玉一样的眼,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其实也是美人。
      为何?
      他用眼神继续问我。
      的确,怕海怕得靠近一步都会窒息的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冲绳作为两人首次约会的地点,他的疑惑来得自然。而且,尽管是无意,自己当初提出的时候,大约也是有倾诉一切的念头罢。
      我真狡猾。
      但是,但是,如何开始这述说?
      海声阵阵,一波一波不做停留,潮汐无情,自然不因谁人伤怀谁人黯然而停,我们的悲伤说白了微不足道。
      闭闭眼。
      场景翻飞,每一个未经扭曲之前,都是眼前相似景色,多了的那些个人,摇摇晃晃,经不得留。

      “我至亲的三人,都死在海里。”
      中丸愕然。
      我伸手遥遥一指,好似那海就在自己指尖旋转。
      “他们,都是自己去的。”
      “…自杀?…”
      我听见他不可置信的低语。
      “是,就好像…宿命一般的下场。”

      他们沉睡的那片深海,我总希望寂寞的时候那里也会下雪。

      母亲,你情愿独自面对那么大片的寂静,也不愿回身拥我入怀,舍我哪怕一点点温暖。多年以后,我找到你尚在人世的弟弟,你唤他留加,我叫他光一——我们MIYUKI的队长,多么滑稽的命运。去年的夏天,我们一同参加刚的婚礼,海边。
      他们是我生命中另两个重要的人,幸福不幸福我无权发言。除了死亡,我愿意看他们任何后来,尽管我要求这样低,他们仍给了我最坏的结局。
      光一,你要的的东西那样纯粹,欺骗亲人甚至改名换姓隐藏行踪费尽所有心机,要的只有刚。我爱你执着,但也怕,太熟悉太熟悉,身上流淌同样的血,偏执到病态的情感似乎是家族遗传,自己不觉、旁观心惊。
      所以才会在婚礼的时候在脚上绑上大石,飞身跃入寂寞深海,姿态决绝,不让自己有丝毫后悔可能。
      刚,我还以为,就算谁也不幸福,有我们守护,你总能欢笑到最后。但你的恐惧太深,在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时候,深重到无人能解的地步,我们都以为小雪会是放开你们两人的契机,哪知,有的缘分本就是死结。
      你跟着他一跃而下,和他在一起,拥抱死亡。

      然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字句在风中飘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真切的缥缈,诉说着,仿佛是别的什么人看见过的故事,可一个人放在心里那么久,也不见模糊了细节。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到期的伪装,不经处理就缝上的伤口,化脓结疤,从心底开始腐烂了十年。揭开的时候,注定死亡。
      光一如此执着,一径深入海底,刚没有丝毫犹豫的跟他跳下,他们拥住对方亲吻,我目瞪口呆的站在礁石上看,见那海水碧蓝他们姿态亲密好似嬉闹,但是下沉的速度太快,眨眨眼人便消失在视野。
      失去的恐惧比什么都要可怕,不及思考任何问题,我便匆匆跟着跃下,拼命的向他们游去。

      深海。
      那两人纠缠的模样较之平日在自家客厅里并无二致,绝望深情,伸长手臂用力的用力的想要抓住,心里开了巨大的黑洞,几乎不能用恐惧等等词语形容。
      好在他们一直纠缠,即便绑了那么重的石块,下沉的速度也不比我快到哪里去,更何况我执意追赶。我不曾试图分开他们两人,从未,直到死亡灭顶而来也未曾。我只是拼命的解那绑了巨石的绳索,屏住呼吸抵挡住大脑的极度眩晕,试图将他们的重负解开,带着他们重返人间。
      但是光一定是执意寻死,那结是出海的水手们才会打的最最复杂牢固的花样,早知道他出人意料的杂学,MIYUKI的队长几乎无所不能上天入地总有他的用处,我从未有过一刻如那时那般的怨恨他的博学。
      何苦,何苦,这样至自己于死地?!

      我惊惧并且极端憎恨自己的无能,手指和绳索摩擦到破皮见血,疯狂的用力抠挖,直到指甲全部掉落,手心磨出血痕,几可见骨。钻心的疼痛不算什么,大睁着双眼看他们笑容恬淡的安然赴死大约才是最最撕心的伤。手指上的血在水中湮开,满目缥缈的红,是不是连眼角也要裂开,让我这样眼睁睁看他们死去。
      痛得不能自已,喉头直到鼻腔呼吸的通道都抽搐一般的叫啸着疼痛,我看见他们回身张嘴对我说些什么,听不见,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光一坚定的拂开我模糊了血肉的手,不顾我不能停止的痉挛,沉没。
      我张开嘴放声尖叫,大量的水流疯狂的涌进,迅速湮没声音。意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模糊,就在看见他们两人身影消失在一片水色之中的瞬间。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

      然后,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声音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的时间我不能记清,甚至于谁把与尸体无异的我从那水中捞出,也因不在意而从未有过追究。
      那是段浑沌不知身在何处的日子,每日每日,我只觉得自己在那水色的街道上一人行走,扭曲的模糊风景,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任何。
      是今年夏天。

      再接下来的故事,便回到了开头。夏天结束的时候,准一终于允许我出院,已是我哥哥的仁把我接回,只是那场事故里,手的损伤太大,许多细小的神经破坏不能复原,准一说,恢复得当的话,和常人是无异的,只是那些精细的活是再也做不了了,譬如拿起我宛如生命的画笔。
      这些重要的人物消失得如此彻底,若是没有这双废掉的手,我大约会以为,自己不过是梦一场。
      醒不来了,怕是要梦死在这里。

      “我想带你离开,去些没去过的地方,远离回忆,总有一点会慢慢忘记。”
      “可我想,自己离开。”

      不是自己走的话,忘记也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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