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21、为我歌唱 9、 他

　　9、
　　他沉睡在深海，我常常想，那里是否寂寞如雪。

　　我对仁说，初遇刚那天也是这般的大雪，没完没了似的下，他抱着吉他浅吟低唱，天注定了那样的，停留在那里等着与我相遇。
　　仁绝口不提那日也是我离他而去之时。
　　然后我带他去那里。
　　平常的路口，因为深夜而显得寂寥。
　　雪下得极干净。无人来踩，还保留着原始的完整，熟悉的地方因着这层裹装变得新奇起来，藏住了污秽。
　　“你看这些雪花，每一朵都有自己的样子，好像人一样，各不相同。”我靠在街边的栏杆上，接了快落下的雪，捧在手里给仁看。
　　他凑过来瞅了瞅，笑了：“很好玩呢。”
　　“可是一到地上也就消亡了呢，它们的生活倒是单纯。哪像人那么多纷纷扰扰的，叫人好生羡慕。”
　　“不定它们还嫌弃自己生命太短暂，只有纯白没有五光十色。”
　　“呵——有我羡慕他们就是了。”
　　仁垂手细心擦净我手中的雪，说：“我说不过你就是。”
　　“仁——”我推他，看他抬头看我，仍是持着我的手，再推他，他开始嘿嘿的笑。
　　傻子。

　　把他推到台阶上去，让他蹲着给我唱歌，我从未去他的演出现场听他唱歌，小时听了那么多，长大了总觉得他站到那么高的台子上灯光又太亮，这般场景下唱着歌的仁，总让我觉得惶恐。
　　“唱什么？和也想听什么？”
　　“那个，就那个，仁第一次登台唱的那个，我在电话里没有听完呢。”
　　我站开点距离看他，他不让我靠着栏杆，说那里都是雪，衣服弄湿了会着凉，于是我站在台阶下看他。
　　见他皱起鼻子挠挠头发，有点孩子气的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眼睛却是笑得弯了。
　　“不太记得词了呐，只唱过那一次。”
　　“没关系，你唱就是。”
　　他又搓搓鼻子抿起嘴想了想，完全是少年时候的样子，雪光莹亮，花了我的眼，抬手擦眼的瞬间，他终于开了口，慢慢唱了起来。

　　心一下子空荡荡了，“呼啦呼啦”的整片荒原，都在下雪。
　　眼前的景色全部褪掉颜色，只有仁一个人分明的光亮，声音穿越尘埃，无声的打开了什么门。懵懂的青春年代，连天空都格外蓝，记忆里有仁靠过来的脸，和拂在面上甜美的呼吸，那么大的明朗笑容，占满我所能见的所有空间。
　　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看着仁的脸颊有雪滑过，笑的眼角淡淡的，脱不去愁。
　　“冷么？”
　　仁摇头。
　　但我还是固执的靠过去，展开围巾把两人包住，用力的靠在一起。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更加寂寞。”
　　感觉他瞬间僵硬的身体，想要转过头来看看我的脸，但是我执拗的把头靠在他肩上，倾听彼此呼吸，谁也不见谁。
　　面对面的话，那就太远。

　　“仁，你必须承认，你从来不曾爱我，我可以是宠物，可以是玩具，当然了，弟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仔细想想，有时候你大约更像一个父亲。”
　　…
　　“不要反驳，请什么都不要说。小时候我跟着你我的世界只有你，少年的时候就算走出家门走出画室一切并无改变，我心里装不下更多的东西，所以你不要怪我爱上你。真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
　　“我甚至不后悔曾经瞒你，不是那样的话，我也许不可能尝到半点爱情滋味，虽然它只持续了去年一个冬天。你说你想回到两年前，是的，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明白你这是在默许一个不可能的开始，希望我们可以在谁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的开始。但是它只能是希望，虚幻的不存在的童话，它美好得…让我光是用想的就会发狂。
　　…
　　“你总是希望我好，把你能给我的全部给予，以前我总觉得理所当然，但是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过去大概要得太多，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你可以给我任何东西，就是不可能给我爱情。就算，就算我们没有拥有同一个父亲。”
　　…
　　“所以我对自己说，算了吧。”

　　电话突然响起。
　　“和也。”
　　“准一？”
　　“你让我找的催眠师我已帮你找到。”

　　还真是…容不得我不愿走下去啦。

　　准一说了那位医师已定了明日上午的飞机去美国，听了准一的要求后他说，若是见面后他觉得事情有趣，便留下来。
　　古怪的人。
　　听得我轻声的笑，准一连忙警告我不能迟到，这个医师名气极大，不过是在日本停留这么几日刚好又是准一的学长才能请动他，不能迟到不能迟到。
　　我也只有连声应他。
　　挂了电话才突然想起准一忘记告诉我那人的名。
　　呆愣一下，又笑了，无事无事，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见面。

　　“说完了，那我们回家吧。”
　　“嗯。”
　　我那么一大段话，仁什么也没回应，淡淡的看着我的样子也猜不透他究竟怎样作想，也好也好，若他真有什么反应，我反倒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好了。

　　一夜无事。

　　一大早仁倒记得清楚和准一的约定，早早的把我叫起来赶去医院。
　　准一见面的时候有点紧张，他并不知道我找了个催眠师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从他诊室到那人诊室不过三分钟的路程，他询问的目光就飘过来十几次，叫我哭笑不得。
　　对不住啦准一，说出来的话，你十成十是不准的。
　　我独自进去，仁看了看我有点踌躇的模样，摸摸我脑袋说今早没有通告，他就在准一那里待着等我出来。我这才安心的关上门。

　　门里那人戴着金边眼镜似笑非笑的看我，翘了腿一副浪荡子模样。
　　突然想起刚才准一光顾与我眼神交流，又一次忘记告诉我他的名字。看出我的犹豫，男人咧开嘴笑。
　　“我是中居。”
　　“龟梨和也。”
　　交流姓名的同时，他摆摆手招呼我过去坐，笑容倒是亲切的。
　　坐定了，他才摘了眼镜双手都支到桌上，稍前倾了上身，颇趣味的看我，又是那般似笑非笑的嘴脸。
　　看清了他的眼，不由得微微心惊。
　　很大的一双眼睛，很圆并且是形状漂亮的桃花瓣型，直勾勾的瞅着人瞧的样子似乎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进去。但是仔细看了，那里又什么都没有。
　　无机质一样的干净。

　　我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被这么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一直盯着，十分紧张，但他立刻又眯眯眼的笑开去，松驰彼此神经。
　　危险的人，但是无害。危险太过明显，反而觉得安全了，他没有针对性的，让我觉得那只不过是自身的天性。有了这样的认知，交流顺畅得出乎彼此意料。
　　“我喜欢有趣的事情，但是这次，似乎连人都十分有趣呢。”沙哑的声音伴着不加遮掩的笑意，花花公子似的桃花乱抛着。
　　他才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呐…
　　“你把那个人一同叫进来，我留下来等这事完结。”
　　“大约多久？”
　　他曲起手指轻轻敲桌，又架起眼镜，慢悠悠的说：“春天，春天结束之前就可以。”见我站起身要出去，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添上一句，“后悔的话随时提，我会中止一切。”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摇摇头又点点头，轻轻哼着歌打开门。
　　“刚才你就在哼这首歌，是什么？”
　　“…你幻听了。”

　　我终于找到共犯，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拭目以待那个结局吧。

　　仁又有新工作，接了DRAMA，大约这三个月都要忙得天昏地暗才是，我迟疑着同他商量陪我来看医生的事情，一个礼拜一次，每次两个小时，时间很自由的，照中居的说法是，半夜也是可以的。所以仁答应得欣然，中居正正经经的讲了大堆关于我心理状况的话，头头是道让身为同伙的我都几乎要相信。
　　中居说仁的精神状态也很不好，太过紧张压抑，在陪我来治疗的时候，自己会给他适当催眠，让他休息。
　　我偷眼看两人，说的人微微笑蛮有医德模样，听的人点点头十分信任神色。
　　摸摸心口，并没有名叫心虚的不良情绪滋长。好极好极，如此甚好。

　　“春天我就不再接这么大的工作，我为和也办个画展可好？”
　　春天。
　　不动声色的点头，不知道表现出几分欣喜才显真实，我自觉表情些微僵硬，但仁疲惫不堪不及细看。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交友情况。”
　　仁迟疑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
　　那我就当你默许了。
　　掏出电话来打给中丸，昨天被仁抓进电梯，稀里糊涂便挂了电话，着实感觉抱歉。
　　电话不过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他身为大家族的继承人，理应繁忙才对，但是每次碰到我总是一派悠闲模样，叫我不由得怀疑是不是都是他刻意安排的结果。
　　“kazu？”
　　“嗯。”
　　“昨天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随随便便就挂了你电话，让你担心了呐。”
　　“没有的事！”
　　“这样…”
　　沉默…
　　就这样挂了吧…？好像不对，交往的人不是应该一个电话就讲一个小时么？
　　不挂…好像没话讲啊…
　　“那个…”好迟疑的语气。
　　“嗯！”
　　“kazu昨天说想去冲绳呢。”
　　“啊…”是说了这样的话呢。
　　“今天去好不好？”
　　“诶？！…”
　　今天啊…

　　那就今天吧。

　　整个打电话的过程，仁始终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我不想我们最后伤到再不能见。”
　　他不应我。
　　生气了。
　　因为这样一句话，便是告诉他——我累了，我们不要再纠缠。

　　他不应我我也不刻意讨好，既然决定怎样去做，自然要尽自己全力贯彻。沉默的回家，沉默的各自回房，我收拾好几件零碎东西，打算就此去赴和中丸的冲绳之约。
　　在门口遇见山下完全是个意外。
　　我拎着东西十分明显要外出模样，他居然也差不多打扮的，包比我要大一些，仍嫌轻便。
　　“嗨！”他大声同我打招呼，明亮的眼，有什么不一样。
　　只有疲惫未消。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由得后退两步，又马上反应过来，上前瞪住他，“刚回来又要走？你有完没完！”
　　他伸臂挡住我的肩，似乎离得稍远一点就可以少受点责备目光。
　　“此次有了明确目标，去了大约不能再回来。”
　　意识到他不同寻常的认真坚定，我镇定住心神，注视他十秒以上，确定他并无虚言，那眼不遮不避，坦然平和，隐隐有不可转移的决心在里面稳住一切。
　　“决定了？”
　　“嗯。”
　　“他不肯留你怎么办？”
　　山下笑了。
　　果然是可以媲美天使的容颜，看了这么久仍会被他浅浅一个笑纹迷去心神，恍惚间听他慢悠悠的说：“我已抛却所有，不能留就死在他身边好了。”

　　为什么我们谈爱，总像在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