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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万事皆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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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多亏了昔日唐小山威震岭南匪帮,始兴县令施沅德才得了功绩,早些年就升了广州南海县的上县令,却不想几个月前,天上再掉馅饼,施沅德竟然得了面圣的机会。
原来先秦时期有位才女苏蕙,做出了流传千古的《璇玑图》,文采风流,玄机无尽,女帝极为赞赏,甚至为其亲自作序。去年间,大唐再出两位才女,一人为南海史幽探,她将《璇玑图》用五彩颜色标出,分而为六,合而为一,内中得诗不计其数,实得苏氏当日制图本心。另一人为江宁哀萃芳,从史氏六图之外,复又分出一图,又得诗数百余首。传入宫内,女帝大为赞赏,遂传召两名才女入神都觐见。
施沅德觉得自己近年来官运特别顺,连忙亲自护送才女入京,没想到一入洛阳就遇到的昔日贵人,不由欣喜万分。
听明白了缘由,唐小山亦为故人高兴,全然没在意身后的张九皋微微变了脸色。
却见那侍女轻轻打开了车帘,一缕迷醉的幽香随风而来,车上缓缓走下一位紫裙少女,相貌美艳,气质高傲,一下子就吸引了满街人的目光。
施沅德连忙道:“小山娘子,这就是那位了不得的才女。。。”
却见才女史幽探,高昂着头颈,对众人仿若无视,一直走到了张九皋的面前,才绽放出美艳一笑。
“九皋哥哥,我也来洛阳了,你开不开心啊?”
施沅德顿时有点傻,昔日在始兴县,张家二郎张九皋,那是唐小山的专属护花使者,这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一边是太后钦点的才女,一边是威震匪帮的母夜叉。
要是打起来,可怎么是好啊。
施沅德便偷偷去瞟唐小山,还好还好,母夜叉看起来有点意外,却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便又带着点八卦之心去看张九皋。
只见温润如玉的张二郎,皱了皱眉头,微退一步打了个揖:“没想到幽探表妹竟然得到了圣上的赏识,表哥在这里恭喜你了。”
气氛有点尴尬,尤其是在叶离和施沅德四只探询之眼的注视下,唐小山当机立断,打了个哈哈道:“耽误了半晌了,忘了有正事,施县令,我们先行告辞,待你落脚安稳后,再聚。”说着转头对张九皋道:“阿九,你表妹来了,你还是多陪陪她,我和叶离去一起找李纨绔就好。”
张九皋连忙道:“我和你一起走。”并对史幽探道:“有事在身,不能相陪,表妹勿怪。”说完竟是转身要走。
谁知袖子竟被紧紧拽住。
张九皋一回首,对上一双阴气森森的眼睛。
“表~哥~”史幽探的声音阴寒无比,“我大老远从岭南而来,你竟然连多陪我一会都不愿意,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放过你吗。。。”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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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阁。
唐小山与叶离相对而饮。
“你说。”唐小山放下酒碗思拊道:“我们这样把阿九丢下了,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
“胡说!”叶离反对道:“你没看到那小娘子的眼神,我们要是留下了,只怕三个人都要被扒皮。”说完又打了个战栗道:“那娘们的眼神,真冷,他妈的跟看到冥狱一样。”
唐小山点头赞同,却又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她很亲近。”
叶离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和谁不亲近?”
唐小山不语,半晌才道:“叶离,你不觉得,这世界上大奸大恶的人,其实很少,大多数人的冲突,不过是因为生活方式不同,或者某些事物无法共享,人说魔族作恶,可叶离你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在作恶,不过是所求不同而已。。。”
这话若是司微说出,叶离自然会动容,可是面前坐的是唐小山,前世的背弃之感涌上心头,叶离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他妈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叶离打断了唐小山:“现如今,天道已定,万物万灵弱肉强食,你容的下别人,别人容不下你,说的再好听,你会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嘛?”
对面唐小山眼中涌过一丝悲哀,坚定摇头道:“不会。”
“那不就结了。”叶离没好气道。
“可是,”唐小山缓缓道:“我就想,一点点也好,哪怕一点点,我能把这世道的冷漠消融上一些,也不枉此生了。。。”喧闹的醉仙阁瞬间安静下来,时空静止在这一刻,万物万灵仿佛化身满地杂草,卑微渺小,荒芜重生,却努力伸展迎接阳光。
风吹过的时候,一起发出齐刷刷的“沙沙”声,那是,生命的共鸣。
沉默中,屋檐落下了一滴滴晶莹的水珠。
唐小山抬头道:“啊,下雨了。”
“那。。。”叶离问道:“还去不去见李重俊?”
唐小山摇了摇头:“算了,我怕他会生气,就好像春辉妹妹一般,被我伤害,对我失望。”说完她叹了口气道:“想要将一切都保持好,让身边诸人都开开心心,真的好难,这就是前世我,为什么会放弃的原因吧。”
叶离“嚯”的一声拍案而起,一个爆栗子弹在唐小山的脑门上:“他妈的,把别人惹生气了就要去道歉啊,负荆请罪你没听说过嘛,躲起来算个屁啊,你当年要是到魔宫前面给老子跪上一百天,老子至于生这么几百年的气么?”
唐小山捂着脑门疼出了泪水,不由苦着脸道:“好啦,好啦我错了。我明天就门挨门一个个去跪着请罪,行了吧。“
叶离瞪眼道:“那老子怎么办?”
“嗯。。。”唐小山弱声,“咱两这么熟了,还要跪么?”
叶离一唬脸:“你说呢!”
唐小山委屈撇嘴道:“好么,我给你跪个一百天就是了。”
“这态度才像话!”叶离满意的转身。
“跪倒不用了,以后记得多给老子点面子就行了。”若有似无,若然无事的话语从叶离的背影传来。
唐小山禁不住笑了,大声答道:“没问题!”随即踏着欢快的步伐,向叶离追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纵然明媚笑容,却也驱不散天上的阴云。
雷电扯着磅礴大雨越下越大,不一会,白日被笼罩的有如黑夜。
张九皋回到住处的时候已是一团狼狈,乌黑的发散在面上,俊秀的面庞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离满腹同情:“张小弟,陪表妹很辛苦吧。”
张九皋无奈一笑,刚想去寻唐小山,却被一团柔软之物砸中,入手是块干净的手巾。
不远处,唐小山佯装漫不经心道:“正好拿多了一条。。。”
张九皋轻轻一笑,擦了擦脸,唐小山又端来了一壶热茶,看得叶离啧啧称奇,他躲开唐小山要杀人的目光道:“我本来以为唐小山这家伙已经是女人中最极度可怕的了,却不想今日见到你表妹,才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张九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个表妹,自小才华横溢,是家中捧在手心里惯大的,但凡她想要的,是绝对要拿到的。”张九皋想起往事,不由心有余悸。
“小时候去姨母家探亲,长辈要我带她读书,但凡我们有不同见解,她必然要与我争,直到对方心服口服才肯停休,后来我怕了她,想要千方百计避开,她又不应允,竟然扯着我的衣袖,任凭长辈如何劝解,宁可不吃不喝也不松手,我敷衍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陪着,到后来,与我姨母家,也不怎么敢去了。”
张九皋又转向唐小山笑道:“小山,我也不过是搬去广州那两年间多见了她几次,你知道,打小起,我一直是陪着你的。”
唐小山仿佛没听见,只恍然道:“咦,这么晚了,我爹为啥还不会回?”
却听窗外一声轻笑:“小山娘子总算想起来了,可苦了我在这等了许久,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进门。”
说完窗棂“咯噔”一响,一个俏丽的紫影闪过,正是颜紫绡。
颜紫绡由李湛差使,众人心知肚明,唐小山心中顿时一紧,面上却装的平常。
“紫绡!你怎么来了?”
颜紫绡妙目在屋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女装的唐小山身上,面上笑的妩媚:“你如今变化有点大啊,看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好事。”
唐小山干笑道:“嘿嘿嘿,一言难尽。”
颜紫绡又瞟了眼张九皋,才正色道:“好了,说正事,我来给你带讯,你爹他,今天是回不来了。”
“什么?”唐小山怒道:“他才中榜几天,就学会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了?”
“不是。”颜紫绡摇头道:“你爹前几日被人上书弹劾,说他昔日与乱党骆宾王,徐敬业有结拜之情,不能委以任用,圣上派人查了查他,没查出什么作乱之事,却也有所顾忌,今日便在大殿上捋了他的探花名号。。。”
“什么!?”唐小山惊道,不由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道:“完了完了,我爹这一辈子心心念的就是中榜这点事,好容易熬出头,又遇上这事,他如何承受的了。”说完又问颜紫绡道:“我爹他,是不是情绪失控了?”
颜紫绡沉重的点了点头:“你爹他下朝之后坐在武成殿外大哭,说昔日与骆宾王等人同窗,他们皆为优等生,自己是不受瞩目的一个,他们组了个诗文社,书院中人人都想参与,自己不过是签了个名,去了几次就因为太过羞愧不敢再去了,怎么就变成结拜了。。。”
唐小山无语,半晌叹气道:“这是我爹的风格。”又想起颜紫绡说唐敖今日回不来,不由担心道:“他不会因此被抓起来了吧。”
“本来,他要是这么一直哭下去,大概是会被抓起来,可是。。。”颜紫绡意味深长的看了唐小山一眼:“李常侍从武成殿路过,好歹把他劝走了。”
“啊。。。原来是冰块脸。。。”唐小山恍然。
颜紫绡又继续道,“李常侍好容易劝好了你爹,你爹才接受功名已成空这个事实,他便说,要出城走走,请李常侍给你带个信,说没脸回家,要出城走走,叫你不要担心。”
“。。。我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飘逸了,居然说走就走。。。”
“本来,李常侍轮了班就要来送讯,可是宫里突然闹了妖,他一时走不了,直到降妖完毕,才有机会差遣我来送信。”
“妖?!天子龙威之气镇守的皇宫,也能闹妖?”
颜紫绡正色道:“是啊,这事可不能传出去,不然天下间可以此做文章的人多了去了。”说着她又笑道:“不过不用担心,已经被李常侍收拾完毕了。”她见唐小山眉间忧虑之色仍旧不散,便劝道:“你不用担心,洛阳有圣上的庇护,三百里外无窃贼响马,而且,李常侍说了,你爹身上有仙气庇护,必然不会有危险的,他叫你不要多想,耐心等候,你爹他不是小孩子,散完心自然会回来的。”
“仙气。。。。”唐小山直觉得这情形太过匪夷所思,什么仙啊,妖啊,出现的太过巧合,仿佛特意为唐敖安排的一般,或者说,是特意为自己的安排的。
不过,李湛这般通天晓地,他既说无事,唐小山便放了一半的心。
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开始这般信赖起他来。
颜紫绡看唐小山又发起愣,美目转了一转,拉住唐小山道:“小山娘子,我有话对你单独说。”
遣了张九皋和叶离,颜紫绡才语重心长道来:“按理说,我不应该多管闲事,况且你与那位张家郎君关系有着实不一般,可是,有些事,我还是忍不住不说。”
唐小山想了想,点头道:“是与冰块脸有关吗?你说吧。。。他对我这般好,我也不能总是回避。”
颜紫绡从牙缝里嗤笑一声:“你觉得他这般对你好?可是他做了更多的事情,你根本就还不知道。”
“昔日,你中了我的碧血咒,疗伤时纵然昏迷,也痛不欲生,李常侍一步不离开你,紧紧握着你的双手,你因为受痛攥紧双拳,他的手被你攥到发青,痛的额头起汗,硬是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对你说‘我在这里’。”
“你入洛阳之后,李常侍每次在宫中值班完毕,无论多晚,都会骑马去你住的附近走上一圈,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你惹上了高寅之事,他为你周旋,你爹入京春闱,他跟在后面打点。”
“今日,他降妖完毕,右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血都没止,就想去给你传讯,走出去不到半刻钟又掉转回头,他说你定然不想见他,不想惹你不开心,他说这话的时候,鲜血顺着雨水在地上留,可我看得出来,他最痛的,却在心里。”
看着唐小山震惊的神情,颜紫绡叹了口气道:“小山娘子,我知道张家郎君对你很好,可是在我看来,李常侍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又偏偏不愿意说,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丝毫不看重他,实在有点,太折磨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已停,夜已深,颜紫绡也早已离去,唐小山尤自缓不过情绪。
颜紫绡说过的每一言每一语,都不停的回荡在她的耳边。
我真的,太折磨人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