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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进退维谷 ...

  •   “听说,你说有三日没吃药了?”小夏子斜睨着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嘴硬道。
      “那就是真的了。”小夏子有些遗憾,“咱们皇上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容得个奴才又骄又横,唉——”
      他长叹了一声,我感到自己的脸刷刷的红了,并不言声,只是盯着小夏子究竟要做什么。
      “皇上一早赐下药来,里面多放了安神养气的红枣,党参,让我告诉你——这药呢,你愿意喝,就喝;不愿意,让我当着你的面倒掉。从此以后,皇上就当没你这个奴才,再不管你的死活。”
      就当没我这个奴才……“皇上,真的这样说?”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啰嗦什么?我只问你还喝不喝!看样子你是不想喝,那我就当着你的面倒掉就是。”小夏子说着,竟真的要倒。
      “不要!”我惊呼了一声,不能再抱膝坐着,匍匐在榻,压着裙子,不能再向前,唯有徒劳的伸手阻止。情急之下,忍不住直坠下泪来,小夏子叹气道:
      “瞧瞧,逗你两句眼眶子就湿了。你一个奴才,要那么多眼泪做什么?以后纵使不长命,也真怪不得皇上。”
      小夏子的话说得太令人心痛,我止不住眼泪,索性伏在床上痛哭了。为暂时不死庆幸么?十多年后终究要死;十多年后不死,早晚也要死。生死一事,我竟如此纠结。
      “你快喝药吧,非要等凉了,白白辜负皇上一片心么?”小夏子道。
      我不得不尽力止住了哀痛,整理衣衫,下了榻来,跪倒谢了恩,小夏子一手搀起了我,扶我坐在榻边,将碗递给了我。透心儿盈碧的玉碗在我手上不停的颤,小夏子依旧虚护着,生怕它被我不小心砸了,直到喝下了药,取碗,放在一旁。
      “为什么有这么多玫瑰花瓣?”我好奇。
      “皇上说,昨天你张牙舞爪的,想是手不疼了。既是如此,这手上的纱布也该拆了。这玫瑰花能活血化瘀,又能滋润皮肤,因此让你用此沏了热水泡手用的。”
      原来如此。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努力无意之态,拿起那个珐琅瓶,好奇道:“这个又是做什么的?”
      “这个……”小夏子咯咯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有些生气,觉得他不怀好意。
      “皇上说,要做皇上的女人,身上不能有疤痕。因此吧,这药,你知道该往哪涂……”
      我讶异的张大眼睛——谁说过要做皇上的女人了?皇帝他在想什么!我不想就此屈服,可也再不能生硬的拒绝,只丢下药瓶,负气道:“劳你去回禀皇上——原来一个疤痕在皇上眼中如此重要,可定一个人的好坏与去留,那莺儿情愿离去。省的这药不管用,莺儿来日终遭皇上厌弃。”
      “这……那好吧。”小夏子放下托盘,拿着药瓶飞快的跑了。他片刻之后,又跑回来,两手空空,向我道:“皇上说了,你既然不要,他也不勉强。皇上也好奇那伤疤都长什么样,如今若是上了药,待来日你作了妃嫔,或嫁了他人,他可是瞧不着了。”
      “啊?……”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些懊悔,臀上那样重的疤痕,将来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才不嫌弃自己是个被宫规打过板子的女人?
      小夏子又笑道:“你若后悔了,待一会儿泡完了手,自己向皇上求去!我可再不为你跑这腿了。对了,皇上还说,你昨儿一夜没睡,待泡完了手,若困了,就先睡下;若不困,他正在看一本有趣的书,要你也去看看。”
      “一本有趣的书?”我心中好奇不解,便是冲这个,一时也难睡下了。
      ……
      用花瓣沏的热水,泡了手,又用热毛巾敷面,总算提神了不少。仔细用胭脂匀了脸,却随意挽了个抛家髻,一身银白宫装,显得利落。
      仪元殿内,皇帝果然在看书。既见了他,便无由的愧疚脸红,想要啜泪,唯有伏地叩头请安。
      皇帝只作安闲状,掀了两页书,才道:“是来讨药的,还是来看书的?”
      “都是。”我愧答,生怕自己啜泪,忙道:“皇上在看什么书?”
      皇帝双手擎起了书,我凝神看去,但见那书的封皮上书了篆体三字——西游记。真个匪夷所思!
      “皇上怎么心血来潮,想看这本书呢?”
      “朕看腻了四书五经,兵法心术,偶尔看看闲书,很是得趣。”他说着,面上有几分得意。
      “皇上得趣,作奴婢的,心里也为皇上高兴。”顿了顿,又道,“皇上边看边笑,却不知是什么章节,如此有趣。”
      皇帝点着书上的字行念道:“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
      “是这一章……”我垂头暗暗揣测,犹是不解,“这章有什么有趣呢?”
      “这吴承恩文采卓然,未写几段,便有诗行——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心中越发悱恻,讪讪道:“皇上,这泼猴立志修行时,只是个性情天真的小猴子,任世人唾它,笑他,也都不恼。一朝得了道行,便忘了根本,闯下弥天大祸,恶贯满盈,被压在五行山下,不知何日才能翻身。”
      “解的好!”皇帝抚掌而笑,“难得你这样了解那只猴子。”
      “皇上,奴婢不是那只猴子。奴婢也没有本事做那只猴子!”我辩解道。
      “朕料你不是。”皇帝微微一笑,“朕只看上面一段,更觉有趣。”
      “哦……”
      “大圣闻言,暗道:‘这如来好呆,我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不过方圆一尺,如何跳不出去?’……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皇上别念了!……”我实在羞愧至极,“奴婢说了,不是那只猴子,皇上为何还是要用那只猴子,来比拟奴婢?”
      皇帝放下了书,扬眉笑道:“没办法,朕昨夜看你逃的脱兔一般,还以为你要一口气逃出朕的紫奥城呢,没想到就是回自己的偏殿。与那猴子何异?”
      “所以,皇上不气,倒看着有趣,还想起这本‘猴精传’来,还用它来打趣奴婢,是不是?”皇帝不气,我有些气,气的眼泪收不住,哗啦哗啦的倒出来。
      “是。这‘猴精传’煞是精彩,却不知你有无本事,写出一本同样精彩的‘莺儿传’来?”皇帝依旧打趣于我。
      “奴婢哪有那样翻天覆地的本事,奴婢的小命亦在皇上手掌翻覆之间。”我愧极,怨道,“只是,皇上不气奴婢,却为何不早早遣人告诉奴婢,白让奴婢担惊一夜?”
      “你倒怨起朕来,”皇帝无奈,“你昨夜那般激愤,朕若冒然遣了人去,万一被你误会,来个一死刚烈殉节。朕,恐怕还要落个好色无度,逼死婢女的昏君之名了。……”
      皇帝说的似乎在理,又有些好笑。我唯有哑口无言。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良久,皇帝叹息了一声,似有怨意——“你可真是个忠心的好奴才!你既说这皇宫不好,又何必来?既来了,朕待你也不薄,你怎狠的下心肠抛下朕一人独在这无情之地?如此背主忘恩,你可知罪!”
      “皇上……”我越发惶恐泣汜了,伏拜于地道:“奴婢未入宫时,只道皇宫是个人人都可以吃饱饭的地方。并不知道,即便是梅园那样的偏僻之地,亦人人相争,是非迭起。奴婢至今,从未忘恩。只是,奴婢病弱残躯,恐不能久侍于御前,故此才萌生离去之念。还求皇上体谅……”
      “那,你如今如何认定宫外的生活,就好过呢?”皇帝不解,“在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在宫外,什么都没有。一切不还是要你自己费心去筹谋赚取?你觉得宫里的女人互相倾轧,可是朕听说,宫外的世界,也有江湖险恶一说啊。”
      皇帝说的似乎在理,我无语,却又想起了大将军。只是此刻,他万般耐心垂怜,这大将军,倒让我再羞于出口,我不提,皇帝亦不肯说。
      皇帝仰于座上,叹道:“你明知自己身子不好,何苦凡事还要逆势而行?若从此收心敛性,有朕的恩宠,还愁不能此身不能长久么?”他说着,一臂搭于椅上,一臂向前伸出。
      我缓缓站起来,痴痴的望着他。他的怀抱,真的有股巨大的诱惑力,此间有世间多少平凡女人不可企及的锦绣荣华,柔情爱意。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着,直要奔过去投进那锦衣的怀里,哪怕此生能得片刻温暖踏实的依托,也足够了。然而,但走了半步,却又明白——他的胸怀,纵然有这许许多多的好处,却从不属于我一个人。他的垂怜与恩爱,是后宫所有女人都想得到的。这其间,终究少不了阴谋诡计,残忍杀戮。而我,真的还能承受这些么?
      便这样艰难纠结着,终究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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