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七夕宫宴 ...
-
“皇上说了,以后不会逼你!皇上也不希望欠你的情——等你病好了之后,是走是留,都随你的便!眼下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安心养你的病就是了!我回去复命了!……不行,我就是得说你——你,你就辜负皇上的恩吧。你记住我的话——你辜负一回皇上,你的命就薄一重,你自己养病的时候,被窝里好好想去吧!……”小夏子连指带点的好一顿愤懑牢骚之语,最终转身离去了。
此时的我,正默哀一般半躺半靠在床上,垂头受训。身上搭着条天青色云缎薄毯,披散的发丝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间的云毯上,发稍儿落在手里,任由指头悄然缠绕玩弄。
这之前,有太医刚刚以银针刺脉之法弄醒了我。仪元殿内,一颗心几经艰难挣扎之后,我决定顺从天子的旨意。我向玄凌走去了,却很不幸,在步向他的途中,在他目光殷殷的注视下,我坠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可以想象皇帝的愕然与失望。想想小夏子离去时一脸悻悻然,皇帝比他有过之,无不及。
慢慢的躺下来,将身蜷入云毯之内,心里却好像突然间松快了许多——皇帝,他终于不再迫我了……
又将养了数日,才勉强赶在七夕夜宴前,又重新站回了皇帝的身边。看得出来,他淡漠平和了许多,看我的眼光,和看其他奴才的眼光没有什么区别。倒让我平添了几分无由的失落,世间本就显寡有真情意,依我之品貌才德,当获世间几分?这般辜负,果然是折损福寿的。帝王的情意,会是真的吗?纵然他多的是帝王的心术,然若无情,又何必用此心术?
随着皇帝去观星台瞭望,拜祭。七夕乞巧,主角是女子。这当然是后宫诸妃大显才艺,博得皇帝青睐的好场合。
皇后亲手书篆字‘勤’,‘俭’赠与皇帝,隐含劝告皇帝以勤俭治国,勿要奢靡。
玄凌本是随性之人,如此场合,不免微有不悦,还是耐着性子道:“朕自然晓得以史为鉴,隋炀帝,陈后主,南唐后主,他们都热衷七夕。热衷七夕,本非坏事,但若奢靡无度,就难怪上天震怒,使其亡国了。这些,可是皇后想劝朕的?”
宜修脸色一红:“皇上圣明,一切无需臣妾提醒。”
“你是□□之主,一切大小事宜,朕交给你,很是放心。”顿了顿,皇帝又道,“今晚七夕宫宴,朕相信,你会主持的很好,既不铺张奢靡,又能愉悦后宫。”
这样信任的话,让宜修福身拜了下去——“臣妾多谢皇上信任!”……
说话间,未知何处传来歌声,如荷香不绝如缕,似月光轻著露台。歌声渐近,渐清明,原来是观星台下的十里荷洲间,有人踏舟而来,清歌娓娓,便是由他而发。行舟渐进,月光下看得清楚——那水中伊人,袅袅不胜之姿,仿佛随时皆可随风而去。不是安陵容是谁?
待弃舟登岸,安陵容又进献了一幅刺绣《荷浦菱歌图》。龙颜自然大悦,赐黄玉机杼一架,上好的刺绣锦帛数匹。
端妃齐月宾心思向来沉稳持重,往往能出奇巧之作。她以太液池中菱藕为料,雕刻各种形状的物件,小至花鸟虫鱼,大到佛手观音,个个栩栩如生。皆以玉盘盛之,命侍女进上。皇帝赏之不足,命内务府以番邦新近的羊脂白玉仿照端妃的藕雕,逐一雕刻,还赠端妃。以藕换玉,可真是赚了。
接下来又有人或当场题诗作赋,或剪彩纸肖像等等,无一不是佳作。皇帝亦一一拨以赏赐。
最后一个节目是沈眉庄的,众目睽睽下,她旁若无人,献了首琴曲《渔樵问答》,表明自己淡薄功利,只作皇帝知己的心意。皇帝一时感激,竟不知何以为赏,唯有深情注目。沈氏忍住了笑容,躬身一礼,携侍女抱琴而去。
一时,人皆云沈氏得的赏赐最重,虽没有金银珠宝,但她得到的是皇帝的心。
我站在皇帝身后,眼瞧他全部心思,皆放于后宫他诸位御妻身上,而自己不过是他众多奴才中的一个,湮没其中,没半点出彩之处。
又想他诸位妃嫔,哪一个不是多才多艺的女子?唯自己位卑人轻,哪有什么资格位列后宫,陪王伴驾呢?
一夜像是得了失落病,惟有怅然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早晚是要嫁个大将军的。这样的泼天富贵,我本承受不起,待我养好了身子,只得个寻常富贵,照样安闲自在,长乐一生……
那一夜,失落的也不止我一人,皙华夫人和贵嫔甄氏,高堂华筵间,借酒浇愁,黯然失色。她两个,如今一个已然失宠,另一个因家族的大厦将倾,也快了。余者那些平日无宠之人,倒是面色寻常,只安心看热闹。譬如甄玉隐之辈。
七夕之后,便是中秋,中秋又过,重阳在即,慕容迥承旨回了京城。
昔日汝南王回京,曾带回他两个儿子,朝中百官夹道相迎,盛况空前。而今,慕容迥之身萧索而回,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这一日,皙华夫人又来仪元殿看望玄凌。我正要入殿轮值,猛地一眼看到她,被她一改宫装的打扮镇住了。她一身火焰红的劲装,发髻挽成利落的双刀髻,手里提着马鞭,脚踏蛮靴,大步踏入了仪元殿。我未来得及向她行礼,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她人已踏入殿中。
“世兰?……”玄凌诧异不已。
“皇上,世兰想去明苑骑马,皇上愿意陪世兰一起去吗?”慕容世兰爽利道,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也能想象她艳如夏花的脸庞。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美人,无异最让人心动的。皇帝一时怔住了。
我在片刻的恍惚后,神志渐渐清醒——这是慕容世兰的美人计么?如此进关节要的当口啊。我能想到,皇帝自然也能想到。他定定的望着慕容世兰,面上表情无多。
笑容渐渐消退于慕容世兰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怯意,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马鞭,有些不安道:“是臣妾冒昧了,未来三日,皇上纵然不上朝,想来也有许多政务处理。皇上若是无暇分身,臣妾告退便是。”她说罢,转身欲去。
“世兰,且住。……”皇帝唤了一声,他绕过书案,走到慕容世兰的面前,“朕记得你初入宫时,穿的便是这件衣服。”他执着她的手道。
“皇上还记得?”慕容世兰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头望着皇帝,眼中有寻觅之色,是在找寻当初的那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炙烈的情意么?
那样不避旁人的火热情意,着实刺痛了我的眼睛,再看不去,扭头看向别处。
“朕自然记得。为什么今日要去骑马?可是心血来潮?”
慕容世兰摇了摇头,缓缓道:“世兰早这样想了,世兰想,痛痛快快地和皇上赛马一次。此生就再也无憾了。”
“你什么时候来,朕都得空,朕陪你便是。”
……
皇帝就这样带着慕容世兰走了,连衣服也不换上一件。明苑远在郊区的行宫,我欲随行,顺便提醒皇帝,要头脑冷静,莫要一时冲动,中了个中机关。谁知皇帝只是冷冷——“你身子不好,不要去了。朕身边不缺人侍奉。”
我呆愣了半晌,心中暗自不是滋味——有副病身子,想作什么,都力不从心,想要强也不易了。不过,不去也好。
甄玉隐近来与我走动越发近了,一得知皇帝去了行宫的消息,便着了佩儿来探望我。叫我别总在仪元殿待着,御花园里走走,可颐养精神。我情知自己不是一般的奴才,四下走走,一般还是没人敢干涉的。于是应了她邀约,于一个晴光漫洒的午后,随她去了上林苑。
一片枫林渐染的深处,落叶积厚,少有人至。一个秋千架子落满尘埃,佩儿忙上前用帕子擦了秋千上的土,然后招呼我和甄玉隐:“此处少人光顾,小主和莺儿姑娘也不用约着规矩,都坐吧。”
这样和主子平起平坐,我还是有些不敢。佩儿又道:“小主平日和佩儿也没那么多规矩,无人处也拉佩儿一起坐着,权当佩儿是姐妹。”
我听了,这才和甄玉隐并肩坐在秋千上。问了问她的近况,她便笑道:“如今她也失宠了,我倒是舒心了许多。不必每日看她脸色,也不必再受她赏赐的羞辱。”
我听说甄環盛宠时,时不时地如前一般拨些赏赐给甄玉隐。甄玉隐再反感也不敢不要,要了,不过更耽背主越上之名,棠梨宫上下没几个人给她好脸色,甄環反倒越发衬的贤良大方。
只是,这样的贤良,真的能蒙蔽众人么?宫中多是趋附于势的人,但毕竟也有佩儿这般性情中人。
我看了眼佩儿,笑道:“小主来日若有良机,务必要给佩儿个好前程。”
“这还用你说?不过眼下我孤身一人在宫中,人失宠了不说,也无家世可依。再疼佩儿,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但我能许诺,佩儿跟我,必定比跟着她强。而我,来日跟着你,虽不是亲姐妹,却必定胜过她这个亲的姐妹。”
这样直白的话,越发让我心生愧疚,思前想后,终是不忍说,只婉言道:“她如今跌了势,未必不肯反省。来日,亲姐妹互相依傍,也未必不能。再说,你姐妹在宫中不和,毕竟于甄家无益。……”
甄玉隐脸上一红,只当自己口吐凉薄之言,冷到了我,解释道:“无益也无害。父亲携着全家在外地为官,清清静静,也不得罪什么人,有什么不好呢?”
这倒也是。我点头。
“不过,父亲和夫人之间,关系似乎不是太好。”甄玉隐有些迟疑,“夫人如今,也不知还在不在京城。”
我想起来,亏得云氏助力,甄環晋升婕妤,之后又逢有孕,才有今日贵嫔之位。“她又不怎么疼你,你倒还惦着她。”我笑道。
“她不疼我是真的。可身为主母,她也容了我多年,没打过我,骂过我。何况,她不好,父亲便也不好。我如今夙愿已达,也不似从前那般怨怼他们了,反而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问题。”甄玉隐歉疚道。
我凝视着她,心中暗暗感动——她终究是个本质善良的女子。险一险便被凉薄的家境亲情吞噬了本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