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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泼怒叱君 ...

  •   那个下午,因皙华之故,玄凌的心情很不好,我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开解他。一个帝王是情深意重,还是负心薄幸,不就是体现在此时么?这一次,我偏要做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倒要看看这场倾覆权臣的行动中,身为皇帝的玄凌如何面对,处置皙华夫人,和她的家人。
      一连三日,我和皇帝间都没有什么互通,唯有静静服侍,被服侍而已。这样的相处是不和谐的,乃至尴尬,危险的。我感到压力仿佛一座巨山向我头顶压来,而我,却要自不量力的非要抵抗不可,同时,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团在我的心底,即将爆发,不可收拾。
      那一晚黄昏,李长照常进来与我轮值。皇帝正在靠在榻上,膝上放了本书,未知是他在看书,还是书在看他,总之半晌也没有翻书。
      李长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下去了,我点头,步至皇帝对面,福了一礼,躬身便要退去。
      “叫你退下了么?”皇帝突然出声道,他的声音那样冷厉,我吃了一惊,旋即无声的跪下了。
      “皇上,该轮值了。”李长耐心陪笑道。
      “轮值?”玄凌冷笑了下。
      “对啊,”李长小心的陪着笑,顿了顿,又道:“敬事房的张公公在外头候着呢。”
      “何须再翻牌子,去叫张志彤记上一笔,就说今晚侍寝的人,就是她了……”皇帝冷笑道。
      仿佛头皮被人生生撕开了的感觉,既痛且难堪。然而,我垂头保持了沉默。
      “皇上,您不是开玩笑吧。”李长吃惊道。
      “你说呢?……”玄凌语声冷冷,想必他的目光更冷,李长惶惶退了数步,转身无声的退下了。
      空气仿佛凝结,令人窒息,片刻冰冷的对峙后,只听啪的一声,皇帝将书抛在了一边,他坐起身来,高高在榻上,俯视着我。是的,即便我垂头看不到,亦能感到他居高临下的姿态。此刻,我心里唯有冷恨,伤痛而已。
      又过了片刻,皇帝的手终于递过来,着上我的下巴。我未加思索,立刻伸手去拂,所触及的却是冰冷和固执。我以同样的冰冷和固执来反抗,却输于形势,气力。
      我被迫抬起了头,眼前事皇帝轻蔑冷漠的脸,耳边传来他的声音饱含冷酷与威慑——“这世上,没人可以违抗朕!”
      没有么?我用尽浑身的力气搪开了他的手,自己也向后坐倒了,不得不用双手撑着地。
      “大胆!”皇帝厉声的呵斥,“你再敢违逆朕,朕现在就命人将你拖出去——杖杀!”
      “是,是!你是皇上,是天子,你可以的,你当然可以的!”我的声音伴着剧烈的喘息,颤抖,从胸腔里一股脑的冲出来。
      皇帝微愣,语气依旧警慑——“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要命?是要在你冷酷无情的治下,苟延残喘的性命吗?这样的命,我一点也不留恋!你喜欢拿去,就拿去好了!”我悲愤而语,眼泪仿佛决了堤,汹涌而出。
      “朕冷酷无情,朕让你苟延残喘了?”皇帝怒道。
      “你不冷酷无情吗?你明知道的,我余生不多。可是,你还是不肯放我出宫,去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君王,无论我怎样努力付出真心,乃至性命,也始终得不到你的真心……”我不顾一切的哭喊道。
      “你是这样想的?朕只是想定了你的心!”皇帝气的霍然站了起来。
      “定了我的心?”我疑惑,“是定了我的心,让我从此留在这冷酷无情的深宫吗?为什么,你可以想抛弃我就抛弃我,却一定要我困在这里?”
      “朕何时想抛弃你,就抛弃你了!”皇帝怒道。
      “你忘了,可我不会忘——曾经怎样被你恶狠狠的扔在地上;也不会忘,太后说要杖毙我时,你竟然闭上眼睛,想任由太后将我活活打死!……”
      “可朕终究没有!”皇帝怒而上前,我慌促的向后挪动身体,继而撑地站了起来,退了两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是没有!可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的救你,为你做任何事,哪怕,为你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你呢,你只会毫不犹豫的一脚将我踢开!是,你是天子,是坐拥四海,无人可比的天子。有的是人争相为你效命,你怎会在乎?相比普通的富人,你可以任意挥霍的不仅仅是金钱,珠宝,你还可以任意挥霍真心对你的人!哪怕,他们为你付出了生命,你的眼泪也不会为他们流淌一滴!……”
      “你是说,死在汝南王府的那两个太监吗?朕已然厚葬了他们,朕给她们家人的钱,够他们几辈子都花不完!”
      “是啊,你有钱,有权,当然可以买无数的人的性命!包括我的命!在你眼中,我,我们的性命不过是草芥,蝼蚁!你可以任意挥霍,践踏掠夺我的性命,尊严,你当然可以的。可是你休想再让我心里屈服!”
      “无理取闹,无理取闹!”皇帝气的咬牙,一步步走过来,“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
      我一步步的退却,忽然间发觉后背抵触了身后的香案。转身便要逃去,肩膀却落入皇帝的掌中。
      “去哪?!”皇帝愤怒而且讶异。
      我不答,只顾慌乱的挣脱,两力相较,我毕竟不敌,竟跌入他的怀里。羞愤之下,一挣脱开身,便扬起了巴掌。可是,手腕亦落入皇帝的手中,才要用力摆脱,便被他牵着手腕抛了出去,身体失去了重心,扑倒在门口的方向。
      ——“你疯了吗,疯了吗?”皇帝在背后不可思议的质问。
      我顾不得跌痛,猛地转过身来——“我是疯了,就算是死,也要离开你!”说罢,我用力从地上爬起来,因踩了裙带,又险些再次跌倒,半踉跄着逃出了寝殿。
      这样仓皇的逃开,仿佛逃开了皇帝的权力范围,逃开了死亡。一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扶着榻边不住的喘息,继而仓皇退至了墙角,跌坐在地上——皇帝,他这个骄傲的暴君,一定气坏了吧。他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会!
      我怕极了,紧紧蜷缩了身体,抱住了头……好半天,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动静。莳花莳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问了声“发生了什么事?”见我不理,都各自熄灯安歇去了。
      我逐渐松开了手,气息也渐平缓了下来,又发呆了足有半个时辰。
      夜,渐渐深沉,虫鸣天籁如昨。我心里讶异,悄悄爬上卧榻,抬起窗子,探望仪元殿的方向,玉阶重重高筑,我什么也看不到。唯见门前花圃,在月色下,静静绽放娇妍妩媚。淡青色的桌椅,阳伞,都沾染了月光的温柔,默默多情凭立。愤怒像潮水一般退去,理智渐渐清明。理智也带回了懊悔——我方才,都做了什么啊……
      为什么要那样对待皇帝?不是早说过,不和他计较——谁和他计较,谁是傻瓜么?我恼恨的抱住了头,真是破天荒的,竟然开始逐渐的想起皇帝的好来——是他从梅园的困苦之境,解救了自己。是他一次次包容自己这个小奴才的鲁莽与冲撞。是他饶恕了自己的死罪,只打了自己二十板子。是他,在自己犯了那么多错后,还肯留自己在他身边侍奉。他是颐指气使了,他是妃嫔无数,过目就忘了,他是没有眼泪流给那些草芥般的亡魂,他是曾想过要抛弃自己……可是,他毕竟是帝王,作为一个帝王,金钱,权势围拥的中心,他又怎么可能不势利,不凉薄,还要他怎么样呢?
      为什么,这一切,要在自己的怒气不顾一切的发泄出来之后,才渐渐想起?是不是太迟了?皇帝一定是觉得天色已晚,先休息要紧,待明天再处死我不迟。明日,皇帝好像无须早朝。若是早朝,我的小命兴许还能活到下朝。……
      呸!我气的啐了自己——多活那一刻有用么?
      一夜未眠,只抱着膝,埋着头,坐在榻角窗边,满脑的胡思乱想,殚精竭虑。莳花莳草曾来叫我起床,发现我只是在床上坐着,心里纳闷,也未敢多问,估计知道,问了也白问。
      日光渐渐高起,本定了我去仪元殿伺候的。可是,我怎么去呢?我赖在了床上等死,直到莳花高声通传——“夏公公来了!”我才愕然的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
      的确是小夏子来了,他手里托了一个覆了红绸的托盘,红绸之下,不知是些什么。我愕然的望着他,和他手中的托盘。
      “皇上命洒家送来赏赐,余莺儿,你怎么还不下来谢恩?”小夏子大摇大摆的道。
      “赏赐?”我感到有些讥讽,“是毒药,匕首,还是白绫?”
      小夏子呲着牙的笑,他的笑容映在我眼里,怪虚幻的——“那你猜猜呗。”
      我无语。小夏子不再废话,伸手掀起了红绸,托盘上垫着一幅白绢,上面撒了许多玫瑰花瓣。花瓣上有一碗稠黑的药汁,一个圆粗的雕刻花鸟图案的珐琅小钵,倒像个药瓶。
      我张大了眼睛,困惑之至——是赐死的毒药吗?却为何这样费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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